第三章 姐姐的十年
张婷住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向真按门铃时,能听见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那种小碎步,鞋底在地板上快速蹭过。
门开了,张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眼圈深陷,像两个淤青的坑。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没洗,有点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黑色的夹克,深色牛仔裤,裤脚沾着泥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
“向警官,”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进来吧。”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漆面已经斑驳了。沙发上堆满了文件袋、笔记本、照片,摞成几堆,每堆都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有些已经老化了,粘在纸页上。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时间线图,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着各种事件,红线、蓝线、黑线,像一张复杂的电路图,有些线已经褪色了。
“这都是我这十年收集的。”张婷没有倒茶,直接坐在地板上,盘着腿,拿起一个文件夹。她的手指很瘦,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我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社科研究院?骗鬼呢。你们是来处理‘异常事件’的,对吧?”
向真没否认,在她对面坐下。地板是水泥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地垫,坐上去有点凉。
“你怎么知道的?”
“我弟弟出事前一周,给我打过电话。”张婷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肌肉微微跳动。“他说他出狱后想重新开始,但总觉得有人盯着他。他说‘姐,如果我出什么事,别信那些报道,去找一个叫顾临渊的人’。”
向真愣住了,她放下手里的笔记本。
“他认识顾临渊?”
“不认识,他说是狱友告诉他的,说这人专门处理‘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张婷抬起头,死死盯着向真,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现在我弟弟死了,你们来了,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也在查,”向真说,声音放轻了,“张婷,我需要你告诉我一切,从十年前开始。”
张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冷静,那是刑警的眼神,用理智强行压住情绪,像把一扇门用力关上。
“2013年,我弟弟张伟十七岁,高三。他成绩中等,性格内向,朋友不多。苏晓是他同班同学,富二代,长得漂亮,在班上很受欢迎。”她语速平缓,像在汇报案件,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4月15日下午五点二十,苏晓从教学楼坠楼。六点,警方到场。七点,他们在现场找到一部手机,里面有段视频。”
“视频内容?”
“二十秒。画面里,张伟和苏晓在天台,两人在争执。张伟推了苏晓一把,苏晓后退几步,撞到栏杆。视频到这里结束。”张婷的手指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纸被捏出了褶皱,“但警方认定,就是这一推导致苏晓坠楼。”
“张伟承认了吗?”
“一开始没有,他说那天下午他根本不在学校,去医院看牙了。但医院记录‘意外’丢失,牙医出国了,找不到人证明。”张婷冷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像冬天踩断枯枝,“然后那段视频出现,七个同学作证说看见张伟欺负苏晓。最后,在连续审讯四十八小时后,他认罪了。”
向真在本子上记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为什么认罪?”
“他说,累了。”张婷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忍住了,“他说,所有人都说他是凶手,连爸妈都问他‘你到底干了什么’。他说,反正也没人信他,不如认了,至少能让这事早点结束。”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又大了,敲打着玻璃窗,声音沉闷。
“但我信他,”张婷说,“我弟弟从小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怎么可能推人下楼?我开始自己查,查了十年。我发现了很多疑点。”
她爬起来,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坐久了腿麻。从墙上撕下一张照片,胶带粘得太牢,墙皮跟着掉了一小块。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苏晓,穿着校服,笑得很甜。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苏晓·高二下学期”。
“第一个疑点,苏晓的伤。”张婷说,“尸检报告说她右手手腕有旧伤,至少两个月了。我问过她同学,没人知道她怎么伤的。一个富家女,受伤了不去医院?可能吗?”
“第二个疑点,证人。”她又撕下一张纸,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有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这七个人,包括王倩,后来都得到了好处。王倩家开了个小超市,第二年突然扩建了,从一个小门面扩成了三间。另一个同学的父亲,原来在工地打工,后来进了苏国强公司当主管。有这么巧的事?”
向真抬起头:“你怀疑他们做伪证?”
“不是怀疑,是肯定。”张婷的眼睛亮得吓人,像着了火,“我还找到了当年的班长,她私下告诉我,苏晓才是霸凌者。她长期欺负我弟弟,因为,因为我弟弟撞见过她的秘密。”
“什么秘密?”
张婷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名单上敲了敲:“班长没说清楚,只说和苏晓的家庭有关。我本来想继续查,但班长后来出国了,联系不上。我查过航班记录,她是在案发后第三个月出国的,目的地是澳大利亚,之后再也没回来。”
她坐回地上,抱着膝盖,像个无助的小女孩。膝盖上的牛仔裤磨得发白,有一个小洞。
“十年,我查了十年。每次找到新线索,就会被各种‘意外’打断。证人不接电话,证据丢失,领导让我‘别钻牛角尖’。”她苦笑着,嘴角扯了一下,但眼睛没笑,“向警官,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现在是刑警,我有权查案,但我查不了自己弟弟的案子。因为那案子已经结了,翻案需要证据,而所有证据都在十年前被‘固定’了。”
向真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同情,敬佩,还有一丝愧疚,为他们这种总是迟到的工作方式。
“张伟出狱那天,”她轻声问,“你接他了?”
“接了,”张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不是流,是砸。“我在监狱门口等他。他出来时,瘦得不成人形,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但看见我就笑,说‘姐,我出来了’。我们抱在一起哭,然后我说带他去吃火锅,他最爱吃火锅了。”
她抹了把脸,手背在脸上用力蹭了一下。
“走到接待站门口,他说要买个烟。我说我去买,让他等着。我刚走进便利店,就听见刹车声、撞击声,我跑出来,他躺在马路中间,血,那么多血。”
向真递过去一包纸巾。张婷没接,任由眼泪流,滴在地垫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向警官,我当了八年刑警,抓过杀人犯,破过绑架案,我以为自己够坚强了。”她抬起头,满脸泪痕,鼻尖通红,“但那一刻,我跪在我弟弟的尸体旁边,像个傻子一样只会尖叫。十年,我等了他十年,就等来这个结局。”
向真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粗大,掌心里有老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也有常年写字留下的。
“我们会查清楚的。”她说,“我向你保证。”
“怎么查?”张婷盯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现在所有人都说我弟弟死有余辜,说这是报应。连我同事都在私下议论,说我应该‘放下’。真相?谁在乎真相?大家只在乎自己愿意相信的故事。”
向真无法反驳,因为张婷说得对,这就是现实。
“但你弟弟在乎,”她说,“你也在乎,我们也在乎。这就够了。”
张婷看了她很久,久到向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点点头,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她走到书架前,搬下来一个纸箱。纸箱是装水果的那种,侧面印着“冰糖心苹果”的字样,边角已经磨圆了,胶带缠了好几层。
“这是我十年的调查笔记,所有的线索、疑点、推测。”她把纸箱推到向真面前,箱子在茶几上滑了十几厘米,“拿去吧。但我有个条件,如果你们找到了真相,不管那真相是什么,都要告诉我。我要知道,我弟弟这十年,到底是为谁坐的。”
“好,”向真接过纸箱,抱在怀里,比预想的沉很多,“还有一件事,张伟说的那个狱友,你还记得名字吗?”
张婷想了想,从纸箱最上面抽出一个笔记本,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好像姓李,叫,李建国?他说这人懂电脑,在监狱里还自学编程。张伟和他关系不错,出来前还说要去看看他。”
向真记下这个名字。
离开时,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灰白的光,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向真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纸箱,感觉像是抱着一个人的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