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沸腾的舆论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到了。
程理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社交媒体页面正在自动刷新,一条条新帖子像瀑布一样往下掉。他没动手,只是盯着,眼镜片上反射着白色的光。白蔻在整理打印出来的案卷,厚厚一摞,堆了半张桌子,纸边锋利得像刀片。向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食指和中指交替,节奏不快不慢,像在敲一首她脑子里放着的歌。
“情况怎么样?”顾临渊把湿漉漉的伞放在门边,伞尖滴了一小摊水,他踢了踢伞,让水流向墙角。
“很糟,”程理头也不回,“热搜前五都和这事有关,第一是‘霸凌者出狱即遭天谴’,第二是‘张伟该死’,第三是‘正义虽迟但到’,几个大V已经下场带节奏了,评论区一边倒。”
顾临渊走过去看屏幕。一条热门微博的配图是张伟躺在血泊中的现场照片,虽然打了马赛克,但暗红色的轮廓还是能看出来。转发已经超过十万,评论区前排全是“好死”、“开香槟”、“老天有眼”。他把视线移开,盯着程理的键盘。
“这张照片怎么流出来的?”
“王倩直播时拍的。”向真转过身,后腰靠在窗台上,“她当时就在马路对面,镜头直接对准事故现场。弹幕里全是‘好死’、‘开香槟’、‘老天有眼’。有人录了屏,传得到处都是。”
白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一点手印,她没擦。“更诡异的是时间点。张伟是下午五点出狱,王倩的直播是五点零三分开始的。也就是说,她几乎是掐着点开的直播,就像,就像知道会出事一样。”
顾临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的扶手冰凉,他握住,指节慢慢回温。
“十年前案子的资料呢?”
白蔻把最上面一本文件夹推过来,纸页在桌面上滑了二十几厘米才停住。“2013年4月15日,市第三中学高三学生苏晓从教学楼五楼坠亡。警方在现场找到一部手机,里面有一段视频,显示张伟在顶楼推搡苏晓。视频提供者是同班同学王倩。”
“尸检报告?”
“坠楼导致的多处骨折和内脏损伤,当场死亡。”白蔻翻到某一页,手指停在几行字上,“但报告里有个疑点,苏晓右手手腕有陈旧性骨折痕迹,愈合不良,推测是受伤后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这个伤至少有两个月了。”
“当时没人追究?”
“当时舆论焦点全在张伟身上。”程理接话,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像几天没睡,“我查了当年的网络记录,‘人渣张伟’、‘杀人凶手去死’这些话题在贴吧、论坛刷屏了半个月。有网友甚至人肉出张伟家的地址,往他家门上泼油漆。有人拍了泼油漆的照片发到网上,评论区全是‘活该’。”
顾临渊翻看当年的新闻报道。黑白印刷的照片上,苏晓的父亲苏国强抱着女儿的遗像痛哭,旁边配着大字标题:《企业家痛失爱女,校园霸凌何时休?》。报纸的纸张已经泛黄,复印件上的字有些模糊。
“苏国强,”他念出这个名字,“苏晓的父亲,当时是本地有名的企业家?”
“对,做建材生意的,现在公司已经上市了。”白蔻说,“当年他在媒体面前哭诉,说女儿长期被张伟霸凌,学校不管,他作为父亲无能为力。那段采访播出后,舆论彻底失控。电视台的收视率在那天晚上翻了一倍。”
向真走过来,靠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我认识张婷。她在市局口碑很好,办案拼命,但性格有点,孤僻。现在想想,应该是弟弟的事让她一直走不出来。”
“她私下调查了十年?”
“是,据说她收集了一箱材料,坚信张伟是被冤枉的。但当年证据太‘铁’了,那段视频拍得清清楚楚,七个证人的证词高度一致,张伟自己也认罪了。”向真摇头,“没人听她的。她找过局里的领导,找过检察院,找过律师,所有人都告诉她‘案子已经结了’。”
顾临渊合上文件夹。封面上的标签写着“苏晓坠楼案·原始卷宗(复印本)”,标签边缘卷起来了。窗外的天开始泛白,雨小了些,但还没停。凌晨四点半,城市还没完全醒来,但网络世界已经沸腾了一整夜。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程理问,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顾临渊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恶评。那些字句像刀子,一排排往上刷。
“第一,查清张伟的死是意外还是谋杀。第二,重新审视十年前那案子,如果真有冤情,我们要纠正。”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能让舆论再次失控。十年前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但舆论已经失控了,”程理指着屏幕。有人发帖说要人肉张伟的家人,有人评论说要去张伟坟头吐口水,还有人在猜“下一个遭报应的会是谁”。一个账号发了张伟父母家的地址,被转发了三千多次。
“所以才需要我们。”顾临渊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白蔻,你负责复原2013年所有网络记录,特别是本地论坛和贴吧,我要看到所有被删除的帖子。程理,分析那段‘铁证’视频,一帧一帧地看。向真,你去找张婷,还有当年班上的其他同学,一个个聊。”
“时间?”
“三十天。”顾临渊说,“三十天内,我们要拿出一个结论。一个既能安抚舆论,又能尽可能接近真相的结论。”
“如果两者冲突呢?”向真问。
顾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变小了,能听见远处垃圾车的轰鸣。
“那就选对更多人有利的那个。”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残忍。但他知道,这就是他们的工作——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那条狭窄的、勉强能走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