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出版商的秘密

　　回到别墅时，已经是晚上七点。技术队大部分人都撤了，只留下两个值班的，一个在客厅打瞌睡，另一个在吃盒饭，青椒肉丝的味道飘了一屋子。白蔻还在书房里，戴着手套翻看书架上的书，身边摞着两叠已经翻过的，像两座小山。

　　“有发现？”

　　白蔻抬起头，眼睛因为长时间阅读有些发红，鼻尖上沾了一点灰尘：“江远航的阅读习惯很特别，他在很多书里做了批注，但批注内容很奇怪。”

　　她拿起一本阿加莎的《无人生还》，翻开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

　　“暴风雪山庄模式的核心不是隔离，而是压力，在封闭空间里，人际关系会加速变质。但现代人已经有了新的封闭空间，网络。”

　　笔迹很轻，有些字被手指蹭模糊了。

　　另一本东野圭吾的《嫌疑人X的献身》上写着：

　　“最好的诡计不是物理的，是心理的，让所有人成为共犯，让真相在众目睽睽下消失。”

　　顾临渊一页页翻看，这些批注横跨几年时间，笔迹从潦草到工整再到潦草，能看出江远航的思考轨迹：从传统的密室诡计，到社会派推理，最后到对“真相”本身的解构。有些批注不止一遍，同一本书的不同章节，他用不同颜色的笔反复标注。

　　在最新一本笔记的最后一页，他写了一段话：

　　“如果我死了，请记住：第一，密室是存在的；第二，凶手是存在的；第三，以上两句至少有一句是谎言。这是给读者的最后谜题。”

　　日期是三个月前，和他确诊胃癌的时间差不多，字迹比前面的批注更用力，笔尖把纸压出了凹痕。

　　“他在玩一场游戏，”顾临渊合上笔记本，封面的皮革已经磨损了，“而我们都是玩家。”

　　就在这时，楼上的音响又响了。

　　“顾临渊，”程识的声音传来，这次没有之前的从容，语速稍快，“我需要和你谈谈。”

　　“我在书房。”

　　“不，单独谈，来设备间。”

　　顾临渊看了向真一眼，向真皱了皱眉，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对讲机。

　　“小心点，”她说。

　　顾临渊摆摆手，走上二楼。设备间的门虚掩着，里面只有服务器指示灯在闪烁，像一片低空的星星。风扇的声音比白天大了些，可能是夜间散热效率下降。

　　“我分析了所有数据。”程识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我发现了一个矛盾点。”

　　“说。”

　　“昨晚七点四十五分，书房监控关闭，八点整，系统记录到一次‘异常登录’，登录地点在二楼卧室，登录者使用了江远航的账户和密码。”

　　顾临渊愣住了，他靠在机架上，铁皮冰凉，透过衣服渗进来。

　　“你是说，当时有人用江远航的账号，在卧室登录了系统？”

　　“对，而根据客厅摄像头的记录，江远航从六点半进入书房后就没再出来过。所以要么是他瞬移了，要么，”程识停顿了一下，像在强调，“有另一个人知道他的账户密码。”

　　“登录后做了什么？”

　　“查看了安保系统的状态，特别是书房的监控屏蔽倒计时，然后，在八点十七分，也就是江远航进入书房的时间，这个人退出了登录。”

　　顾临渊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昨晚别墅里确实有第二个人。这个人知道江远航的密码，知道系统漏洞，甚至可能知道他的自杀计划。

　　但这个人是谁？林婉？她说她在娘家，周明？他五点就离开了，李哲？他有外卖员证明。

　　除非？

　　“程识，系统能识别登录者的身份吗？比如指纹、面部识别？”

　　“正常情况下可以，但昨晚的登录使用了‘管理员越权模式’，跳过了生物验证。”程识说，“这是江远航自己设置的，为了方便他远程操作，他说有时候灵感来了，不想下床开电脑。”

　　所以漏洞还是江远航自己留下的。他给了某个人，或者所有人，成为“凶手”的机会。

　　“还有一件事，”程识又说，“今天下午五点，我检测到一次外部入侵尝试。有人试图远程访问系统，但被防火墙拦住了。追踪IP地址，来源是，周明的出版公司。”

　　顾临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确定？”

　　“数据包特征和之前的攻击模式一致，需要我提供详细日志吗？”

　　“发到程理的终端，”顾临渊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住。机架上的指示灯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程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真的是江远航创造的，如果他真的想让你‘揭穿谋杀’，为什么又要设置这么多阻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凶手是谁？”

　　音响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这次持续了很久，久到顾临渊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也许，”程识慢慢说，每个字之间比平时多了零点几秒的间隔，“他想让我自己找到答案。或者，他想让所有人都找不到答案。”

　　周明的出版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三层，晚上八点半，大部分员工都下班了，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每隔一盏亮一盏，像黑白琴键。周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从门缝下面透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顾临渊和向真直接上楼，前台没人，桌上的电脑还亮着，屏保是公司Logo在飘。他们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口。门没锁，推开门，周明正坐在电脑前，手忙脚乱地关窗口，鼠标点得飞快，但屏幕切换的速度跟不上他的手指。

　　“周先生，这么晚还在工作？”顾临渊走进去，顺手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周明的肩膀抖了一下。

　　“啊，是你们，”周明勉强挤出笑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台灯下反光，“在处理远航的后事，版权啊，合同啊，一大堆事。你们怎么？”

　　“我们检测到今晚五点，有来自贵公司IP地址的对江远航家系统的入侵尝试。”向真单刀直入，把手机屏幕上的检测报告亮出来，“解释一下。”

　　周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食指和中指交替，像在弹钢琴，但没声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一直在办公室，没碰过什么系统。”

　　“需要我调取这层的监控吗？”顾临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的滑轮在地毯上无声地滚动，“或者，我们看看你的电脑浏览记录？”

　　周明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看看顾临渊，又看看向真，最后肩膀垮下来，像被抽走了骨头。

　　“好吧，是我。”他叹气，声音里的表演成分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疲惫，“但我只是想，只是想看看他电脑里有没有存稿。《第七重密室》，那是我们今年的重点项目，投了很多宣传资源。如果他真的写完了，哪怕只有草稿，也能挽回一部分损失。”

　　“所以你就想黑进他的系统？”

　　“我知道他家的AI很先进，有云端备份功能，我想如果能登进去，也许能找到稿子。”周明擦擦汗，用的是桌上的纸巾，擦了之后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但我没成功，防火墙太强了。”

　　顾临渊盯着他：“你怎么知道他的系统密码？”

　　周明愣了一下，眼神飘向天花板：“我，我不知道啊。我就是试了常用的几个，都没成功。”

　　“周先生，系统日志显示，登录使用的是江远航的专属账户和动态密码。这不是猜出来的。”向真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你最好说实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城市夜景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烁。周明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神飘忽，像在找一个不存在的出口。

　　过了很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他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我们签新合同的时候。”周明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顾临渊要侧耳才能听清，“他说他身体不好，可能要住院，万一有什么急事，让我能远程帮他处理一些工作。就给了我账户和密码，说每个月一号会更新，新密码会发到我邮箱。”

　　顾临渊和向真对视一眼。这和江远航“预留后门”的行为模式一致，给每个人都留一点东西，让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凶手”。

　　“昨晚八点，你用这个密码登录了系统？”

　　“没有！绝对没有！”周明猛地抬头，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撞到墙上，“我昨晚五点离开他家，直接去见了作者，然后回家，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而且，而且密码早就失效了。”

　　“失效？”

　　“嗯，从九月开始，他就没再给我发过新密码。我发邮件问，他也没回。我以为他忘了，或者改主意了，就没再提。”周明翻出手机邮件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递过来。确实，最后一条密码更新邮件停留在八月三十一日，发件人是江远航的邮箱，内容是“本月密码：JK78op”。

　　“所以你不知道昨晚有人用那个账户登录？”

　　“我真不知道，”周明看起来快要哭了，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警察同志，我承认我贪心，想找稿子挽回损失，但我没杀人啊！我和远航合作这么多年，虽然他有时候难搞，但他是棵摇钱树啊，我杀他干什么？”

　　听起来合理，但顾临渊心里清楚，动机从来不只是钱。有时候，愤怒、背叛、失控，都可能成为杀人的理由。

　　“昨天下午你们吵架了？为了什么？”

　　周明苦笑，笑声干涩，像砂纸磨玻璃：“也不算吵架，就是，压力太大了。出版社今年业绩不好，《第七重密室》是我们翻盘的唯一希望。但他拖稿拖了半年，昨天又说还要再改大纲，我急了，说了些重话。”

　　“比如？”

　　“比如‘你再不交稿，我们就法庭见’、‘合同写明了违约赔偿三百万’之类的。”周明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但我就是吓唬他，不可能真告他。他当时脸色很难看，说‘你放心，月底一定给你个满意的结局’现在想想，他那句话可能就有别的意思。”

　　顾临渊没说话，他想起江远航笔记本上的话，“让房子成为共犯。”也想起程识说的：“他想让所有人都找不到答案。”

　　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用最后三个月布置了一场盛大的谜题。他给妻子留下矛盾的情感，给出版商留下失效的密码，给书迷留下暧昧的回应，给AI留下“找出真相”的指令。然后，他把自己关在密室里，喝下毒药，等待死亡。

　　但那个在卧室登录系统的人，是谁？

　　“周先生，江远航和林婉的关系，到底怎么样？”

　　周明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画圈：“这个，说实话，我不太清楚他们的私事。但远航跟我抱怨过，说林婉花钱太厉害，去年刚买别墅，今年又想换保时捷。他说他写书挣的是辛苦钱，不是印钞机。”

　　“他们吵过架吗？”

　　“吵过，有一次我来谈合同，听见他们在楼上吵，好像是为了林婉想复出演戏的事。远航不同意，说演员作息不规律，他需要安静的环境写作。林婉就骂他自私，只考虑自己。”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半年前吧。”

　　顾临渊站起身，椅子滑轮又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周先生，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另外，如果想起什么细节，随时联系我们。”

　　“好好，一定，”周明连连点头，额头的汗还没干。

　　离开出版公司，向真开车回别墅。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消化着信息。车里的收音机播着夜间谈话节目，一个听众在讲自己的情感问题，主持人声音很温柔。

　　快到别墅时，顾临渊的手机响了，是程理。

　　“老顾，我找到了，”程理的声音里带着兴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找到什么？”

　　“江远航的加密云盘。”程理说，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他用了三层加密，但我绕过去了。里面有个文件夹，名字叫《终章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