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狂热者与模仿者

　　李哲的出租屋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房的顶楼。楼梯间堆满杂物，破自行车、旧纸箱、一个缺了角的鱼缸。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

　　向真敲了三次门，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像是在犹豫。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白上有红色的细丝，像蛛网。

　　“谁？”

　　“警察，”向真出示证件，“关于江远航的事，想找你了解情况。”

　　门猛地关上，锁扣“咔哒”一声。里面传来重物拖拽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搬桌子堵门。向真和顾临渊对视一眼，她后退两步，一脚踹在门锁位置。

　　门开了。

　　房间比想象中整洁，或者说，整洁得可怕。十平米左右的单间，地板擦得发亮，能反射出天花板上那盏节能灯的白光。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像军队里出来的。唯一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江远航的全套作品，每一本都用透明的塑料封套装着，书脊朝外，按出版年份排列，像一个小型图书馆的展架。

　　李哲缩在墙角，手里紧紧抱着一本书。那是《密室迷宫》的第一部，封面上有一个放大镜的图案，放大镜的镜片被他摸得发白了。

　　“别过来！”他尖叫，声音尖得不像成年男人，“我没杀他！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没人说你杀了他，”顾临渊环视房间，目光停在墙上。那里贴满了剪报和打印件，全是关于江远航的报道、访谈、书评。有些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用透明胶带反复修补过。中间用红笔连成复杂的网络，线条从一张剪报连接到另一张，岔开，再连接，像某种阴谋论的图解，又像一个人脑的神经图。

　　“你昨晚在哪里？”向真问，语气尽量平和。

　　“在家，我一直在家。”李哲语速很快，像背课文，“我知道他死了，网上有人发帖了。但我没去，我发誓！你们可以去查监控，我昨晚七点就叫了外卖，八点十分送到，外卖员能证明！”

　　“叫什么外卖？”

　　“黄焖鸡米饭，从‘老四川家常菜’叫的，”他说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向真在本子上记下来。

　　“你为什么对江远航这么感兴趣？”

　　“因为他说谎！”李哲突然激动起来，挥舞着手里的书，差点砸到旁边的台灯，“你看这段，第三章第七页，侦探说密室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但根据前面的描述，那个锁是老式弹子锁，如果从里面锁死，钥匙应该留在锁孔里！可书里写钥匙在死者口袋里！这是矛盾的！”

　　他喘着气，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嘴唇上有干裂的皮，说话时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丝血。

　　“还有这里，第五章，凶手的不在场证明用了时差计算，但他算错了，真正的时差应该是七小时，不是六小时！这些小错误，到处都是，但他从来不修正。为什么？因为他是故意的！”

　　顾临渊走近墙上的网络图。细看之下，那些连线旁边都写着小字注释，字迹很小，像蚂蚁爬过：“矛盾点A”、“逻辑漏洞B”、“可能暗示C”，有些字因为写得太密，重叠在一起，几乎看不清。

　　“你认为他在书里藏了秘密？”

　　“不是藏，是明摆着！”李哲站起来，手指戳着墙上的剪报，指甲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他的每本书都有一个‘真正的答案’，和书里写的结局不一样。他在访谈里说过：‘最好的诡计，是让读者以为自己看穿了，其实还在第一层。’我要找到那个真正的答案！”

　　“所以你去过他家？”

　　李哲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的手慢慢放下来，抱紧怀里的书。

　　“去过一次。上个月，我想当面问他，但保安不让我进。我在小区门口等到晚上，看见他开车回来，就跑过去敲车窗。”

　　“然后呢？”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把车窗关上了。”李哲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我看见他的表情，他在笑，就是那种，你知道的，像在说‘你终于发现了’。”

　　顾临渊想起江远航笔记本上的那句话，“让房子成为共犯。”一个把写作当成游戏，甚至把死亡也当成游戏的作家，一个偏执的书迷，试图破解作者留下的谜题。

　　“你最后一次联系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李哲从抽屉里翻出一部老款手机，屏幕上有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我给他发了短信，说我知道《第七重密室》的真正诡计是什么。他回了一个问号。然后我说：‘你要死了，对吧？所以这是最后一本书。’”

　　向真接过手机，屏幕上确实有这两条短信记录，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收件人号码和江远航的号码对得上。

　　江远航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有趣。”

　　“他没否认？”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李哲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所以我知道，他真的要死了。但我没想到是昨晚，我以为还有时间。”

　　从出租屋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雨停了，但乌云还没散，空气又湿又闷，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

　　“你怎么看？”向真发动车子，雨刷器干刷了一下玻璃，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狂热，偏执，但不像凶手，”顾临渊系上安全带，“如果他真想杀江远航，不会用下毒这么‘普通’的方式，他会设计一个更复杂的、更像书里情节的手法。”

　　“所以还是回到原点：自杀，或者，林婉、周明二选一？”

　　“或者还有第四种可能，”顾临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橙色的倒影，“江远航自己设计的‘他杀’，但凶手其实不存在。他要的就是这种悬疑感，这种‘到底是不是谋杀’的争论，这是他最后的作品。”

　　向真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他成功了，现在网上已经开始讨论了，有人说AI觉醒杀人，有人说妻子谋财害命，还有人说出版商逼死了作者，热搜上了三个。”

　　“这正是我们要阻止的。”顾临渊说，“一个作家的死亡变成都市传说，变成阴谋论的温床，变成社会恐慌的种子，这不符合‘稳定’。”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干净的结论。”

　　“对，一个能解释所有疑点，又不会引发更多问题的结论。”

　　向真没再说话。车子驶入主路，雨后的街道上，行人们收起伞，加快了脚步。车里的电台播着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