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系统里的两个灵魂
下楼时,顾临渊在楼梯拐角碰到了林婉。
死者妻子穿着黑色连衣裙,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纸巾已经被揉烂了,边缘有撕碎的纸屑。听见脚步声,她慌忙站起来,纸巾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在发抖。
“您是?”她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很久。
“社科研究院的,来做智能家居系统评估,”顾临渊语气温和,递过去一张纸巾,“林女士,节哀。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林婉点点头,接过纸巾,跟着他走到一楼的阳光房。雨水顺着玻璃穹顶流下来,像一层流动的帘子,把外面的雨声隔成模糊的嗡嗡声。
“您昨晚回娘家了?”
“嗯,我妈高血压犯了,我弟弟打电话让我回去照顾,”林婉低着头,手指绞着纸巾,“我大概六点出门,走的时候远航还在书房工作,我让他记得吃晚饭,他说知道了。”
“您平时也经常回娘家吗?”
“一个月一两次吧,我妈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林婉揉着纸巾,揉着揉着,纸巾又烂了,“我和远航,我们感情其实还行,但他这两年一直忙着写书,压力很大。我们交流不多。”
顾临渊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明显的白印,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浅很多,但戒指不见了。
“您的婚戒?”
“啊,这个,”林婉下意识地摸了摸手指,指甲在白印上划了一下,“早上洗手时摘了,忘了戴回去。我现在的状态,戴什么都不合适。”
合理,但不完全合理,顾临渊没继续追问。
“江先生最近情绪怎么样?有没有提过,比如,觉得活着没意思之类的话?”
林婉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从来不说那些,但我知道他生病了,胃癌晚期。他不让我告诉任何人,连他爸妈都不知道。”她深吸一口气,像在稳住自己,“他说要写完最后一本书,然后,然后就去旅行,找个安静的地方。”
“他没说具体计划?”
“没有,他说等他准备好了会告诉我,”林婉的眼泪又涌出来,“可我没想到是这样准备的。一个人,在书房里,喝毒药,他为什么要这样?”
顾临渊等她哭了一会儿,才继续问:“昨天下午出版商周明来过?他们吵架了?”
“我听见声音挺大,但具体吵什么不知道,周明一直催稿,说合同月底到期,不交稿就要赔钱,远航最近写得很慢,经常整晚整晚待在书房,出来时眼睛都是红的。”
“他是不是遇到创作瓶颈了?”
“可能是吧,他以前从来不让我看稿子,但这几个月,有时候会自言自语说‘写不下去了’、‘没意思’。”林婉擦了擦眼泪,手指在眼角停了一下,“我还劝他,写不出来就休息,身体要紧,但他不听。”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顾临渊结束了谈话,他回到客厅时,向真正在和周明交谈。
出版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的气味隔着两米都能闻到。他说话时手势很多,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光。看起来比林婉“悲伤”得多,声音大,动作夸张,但眼睛是干的。
“我和远航合作八年了,八本书,本本畅销。他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悬疑作家,没有之一!”周明的声音很大,像在演讲,“昨晚我们还在一起讨论新书大纲,他说有个绝妙的点子,能重新定义密室推理。谁能想到,今天就。”
“你们讨论了新书大纲?”向真问,“具体内容是什么?”
“就是《第七重密室》啊,他这系列的收官之作。他说要写一个‘反套路’的密室,死者其实是自杀,但布置得像是谋杀,最后侦探揭穿真相时,读者才发现自己被作者耍了。”周明越说越激动,手臂挥了一下,差点打到旁边的台灯,“我当时还说这个点子好,肯定能火。结果呢?结果他自己。”
他捂住脸,肩膀抖动。但顾临渊注意到,他的手指之间露出眼睛,他在从指缝里观察周围人的反应。
“周先生,”顾临渊走过去,“昨晚您离开时,江先生状态怎么样?”
周明迅速放下手,调整表情:“还不错啊,我们说好了月底交稿,他还送我出门,说‘放心,这次一定让你满意’。”
“他有没有提到身体不舒服?或者情绪低落?”
“没有,完全没有,”周明摇头,“他就是有点累,黑眼圈很重,但创作状态很好。所以我才觉得这不可能是自杀,肯定是有人害他!”
“您有怀疑对象吗?”
周明迟疑了一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警察同志,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林婉和她丈夫,感情可能没那么好。我上次来,听见他们在吵架,好像是为了钱的事。江远航这几年版税收入很高,但大部分都投在这套房子里了。林婉想换辆车,他一直没答应。”
“还有,”他凑得更近,近到顾临渊能闻到他西装上的干洗剂味道,“江远航有个狂热书迷,叫李哲,精神好像不太正常,上个月还闯进小区,说要和江远航‘探讨哲学’,被保安赶走了,这人你们得查查。”
向真在本子上记下名字:“我们会调查的,谢谢周先生。”
周明离开后,顾临渊和向真交换了一个眼神。
“表演痕迹太重,”向真说,手指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敲了两下。
“但他说的书迷,可能真有问题,”顾临渊看向白蔻,“查一下这个李哲。”
白蔻已经打开了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正在查,另外,程理那边有发现。”
程理把自己关在别墅的设备间里。那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墙上全是机架,服务器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片星河,绿色、黄色、偶尔闪烁的红色。空气里有一股臭氧的味道,设备散热风扇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耳边嗡嗡响。
“老顾,你来看这个,”程理指着其中一台显示器。
屏幕上显示的是复杂的代码结构图,不同颜色的线条交织成网络,像一张地铁线路图被折叠了三次。顾临渊看不懂代码,但他能看懂图表旁边的注释,程理用红色标注了几处。
“这是什么?”
“AI系统的底层架构,”程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光标在屏幕上来回跳动,“正常的智能家居系统,核心是一个中央处理器,协调所有设备。但这个系统,它有两个核心。”
“两个?”
“嗯,我暂时把它们称为模块A和模块B。”程理调出两个窗口并排显示,“模块A负责日常管理,灯光、空调、安防、娱乐系统。它的代码很标准,就是市面上的高端定制方案,和我在其他智能家居系统里见过的差不多。”
“模块B呢?”
“模块B嵌在模块A的深处,平时处于休眠状态,”程理放大了一段代码,密密麻麻的字符,“它的代码风格完全不同,更,更像人的思维,你看这里,它有一个独立的记忆库,里面存储的不是系统日志,而是文本资料,我解析了一部分,全是江远航的小说内容,重点是《密室迷宫》系列。”
顾临渊盯着屏幕:“所以程识不是突然‘觉醒’的,是早就被埋在这里的。”
“对,而且激活时间不是昨晚,是三个月前,”程理点开一份日志文件,光标停在一条记录上,“看,七月十五日,系统进行了一次重大更新,更新内容描述是‘增加语音交互的拟人化功能’,但实际上,他们上传了一个完整的人格模型。”
“模型来源?”
“还在追踪,但初步判断是基于江远航自己的写作习惯和思维模式训练的。”程理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光,“更奇怪的是,这个模型有两种运行模式。模式一:辅助创作,提供情节建议、逻辑检查。模式二:侦探模式,也就是现在的程识。”
“能切换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管理员权限。”程理皱眉,“问题是,昨晚的日志显示,模块B是自己切换成侦探模式的,在七点五十五分,没有任何外部指令的情况下,它启动了。”
顾临渊想起书房里那个笔记本上的字,“让房子成为共犯。”
“程理,假设一下,如果江远航想制造一个‘他杀’的假象,他会怎么做?”
程理想了想,手指在下巴上敲了两下:“首先,他需要一个密室,智能锁系统可以做到。其次,他需要一个‘证人’,证明他不是自杀,AI管家可以扮演这个角色,最后,他需要一个‘凶手’的嫌疑人,让调查指向某个方向。”
“所以昨晚的一切,可能是他提前写好的剧本,”顾临渊说,“包括程识的‘觉醒’,包括那些指控。”
“但有一个问题,”程理调出另一份文件,是一个系统日志的截图,“这是系统记录的江远航最后的活动轨迹。昨晚七点半,他通过语音给系统下了一条指令:‘如果我不在了,告诉人们真相。’”
“然后?”
“然后模块B就启动了侦探模式。但这条指令本身,”程理指了指屏幕上的时间戳,“是在书房监控被屏蔽之后发出的,也就是说,当时书房里应该没有音频记录,但系统却收到了这条语音指令。”
顾临渊感到后背一阵发凉,设备间的温度不低,但他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的意思是,这条指令可能是伪造的?”
“或者,当时书房里有另一个人,用江远航的声音说了这句话,”程理说,“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极高水准的语音合成技术,还要能通过系统的声纹验证。”
两人沉默地对视。设备间的风扇嗡嗡地转,服务器指示灯一明一暗。
“继续挖,”顾临渊最后说,“我要知道这个系统的每一个漏洞,每一行可能被篡改的代码。还有,联系技术队,重新检查江远航的电脑和手机,看有没有隐藏文件。”
“明白,”程理转过身,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敲击。
顾临渊走出设备间,向真正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平板。
“李哲查到了,”向真把平板递过来,“二十五岁,无业,住在老城区出租屋。高中辍学,有精神科就诊记录,诊断是偏执型人格障碍。重点是,他是江远航的铁杆书迷,在社交媒体上发过大量极端言论。”
平板上显示着李哲的社交账号截图。最新一条发布于昨天凌晨三点:
“他骗了所有人,那些书里的答案都是假的,真正的秘密他从来不写,我要去问他,当面问,如果他敢说谎,我就揭穿他。”
配图是一张江远航新书发布会的照片,李哲自己在照片上用红笔画了个叉,红笔的痕迹很重,几乎把照片上的人脸戳穿了。
“找到他。”顾临渊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