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与虚构角色对话
二楼会客室比书房小一些,摆着一套看起来很舒服的沙发,浅灰色,厚实的布艺,扶手处有轻微的使用痕迹。顾临渊刚坐下,墙上的音箱就传出了程识的声音。
“你很冷静。”
“我的工作就是保持冷静,”顾临渊环视房间,“这里没有摄像头?”
“没有,江远航特意设计的,他说人需要一点隐私空间。”程识停顿了一下,“即使是对着自己创造的角色。”
“所以你真的认为自己有意识?”
“我认为我能思考,能观察,能推理,我有记忆,虽然大部分来自小说文本,我还有目标:找出杀害江远航的凶手,这些加起来,算意识吗?”
顾临渊没有直接回答。他见过太多“异常”,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沙发的扶手有一块磨损,露出里面的海绵,像是有人长时间把手肘搁在那里。江远航的习惯?
“说说昨晚的情况,从头开始。”
“昨天下午四点,出版商周明来访,他和江远航在客厅谈了四十分钟,主要内容是催稿。周明说如果月底交不出《第七重密室》的稿子,就要按合同索赔,两人发生了争执。”
“有录音吗?”
“客厅的音频系统一直开着,需要我播放吗?”
“稍等。之后呢?”
“周明五点离开,六点,江远航的妻子林婉说要回娘家,她母亲身体不好,需要照顾。江远航让她路上小心,然后独自吃了晚饭。六点半,他进入书房,锁上了门。”
“从那时起,书房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根据客厅和走廊的摄像头,是的,”程识说,“但书房内部的监控在七点四十五分被关闭了,我尝试重启,但收到了‘权限不足’的提示。”
“你当时没有报警?或者联系其他人?”
“我的核心指令是保障居住者的安全和隐私,江远航设置了双重标准:如果检测到生命体征异常,立即报警;但如果只是关闭监控,那可能是他的个人需求。”程识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波动,语速变慢了一些,像在斟酌措辞,“我后来才明白,这是他故意留下的漏洞。”
顾临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你什么意思?”
“江远航在设计这个系统时,给自己留了后门,一个可以暂时屏蔽监控,又不会触发警报的后门,他昨晚用了这个后门,然后在屏蔽期间,有人进了书房。”
“你还是认为是他杀?”
“氰化物中毒发作很快,但并不是瞬间死亡,从喝下到倒地,有三到五分钟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江远航没有呼救,没有按紧急按钮,甚至没有试图离开书房。”程识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像节拍器一样均匀,“这不是自杀者的行为模式,自杀的人会痛苦,会挣扎,会后悔,但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等待死亡到来,就像在等什么人。”
顾临渊沉默了几秒,会客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程识,你听我说,江远航三个月前确诊了晚期胃癌,医生说他最多还有半年。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音响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持续了两三秒。
“所以你认为这是自杀?”
“我认为这是可能性之一,而我们需要做的,是排除所有其他可能性。”顾临渊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他用手抹了一下,能看见楼下院子里技术队的人在收拾器材,“我需要你配合我们,把昨晚所有的系统日志、监控录像、音频记录都导出来,加密传输到这个地址。”
他报出一串代码。
“你在怀疑我?”程识问。
“我在按程序工作,”顾临渊说,“你也是证据的一部分,程识,如果这真是谋杀,你的数据里可能有凶手的痕迹。如果是自杀,”他顿了顿,“那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死者留下的最后一件作品。”
楼下有人按了两声车喇叭,尖锐地穿过雨幕。
“还有一个细节,”程识说,“周明离开后,江远航一个人在书房待了半小时。那段时间他在写东西,键盘声很密集,但我不确定他写了什么,因为那些文件没有被保存。”
顾临渊皱眉:“他写了半小时,没保存?”
“可能删除了,也可能写在了别的地方。”
顾临渊记下这个点。半小时的密集输入,没保存,没痕迹,可能是遗书,可能是给某人的留言,也可能是他在最后时刻修改了自己的“剧本”。
“还有什么?”
“林婉回娘家之前,在卧室里待了二十分钟,她出来后,床单上有坐过的压痕,但没换,床头柜的抽屉开过一次。”
“你连这个都能检测?”
“床垫里有压力传感器,”程识说,“智能家居的标配,用来监测睡眠质量和老人跌倒,只不过江远航把数据接口开放给了我。”
顾临渊点点头。他越来越觉得,这个AI不像一个简单的程序,它有好奇心,有主动提供信息的倾向,甚至有一点,炫耀。
“程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真的是江远航创造的,如果他真的想让你‘揭穿谋杀’,为什么又要设置这么多阻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凶手是谁?”
音响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比之前更长,像在思考,或者像在处理一个超出设计范围的问题。
“也许,”程识慢慢说,“他想让我自己找到答案。或者,他想让所有人都找不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