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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一:完美密室,不完美AI--第七章

  第七章 终章计划

  回到别墅时,已经是晚上十点。程理和白蔻都在设备间,显示器上打开着一个文档。程理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敲,像是在等顾临渊。白蔻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没拧紧,水汽从缝隙里冒出来。

  文档的标题是四个字:《终章计划.txt》。

  顾临渊拉过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程理往旁边让了让,把屏幕转过来一点。

  他开始阅读。

  日期:2023年8月15日

  标题:终章计划

  作者:江远航

  如果你看到这份文档,说明我已经死了,别难过,这是我的选择。

  三个月前,医生告诉我胃癌晚期,最多还有半年。我想过化疗,想过手术,但最后决定放弃。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我找到了更好的结局。

  我这辈子写了八本书,创造了十几个密室,设计了无数诡计,但最完美的作品,一直没能写出来。《第七重密室》的大纲改了十七遍,每次都不满意。直到确诊那天,我突然明白了问题所在:

  所有的诡计都是虚构的。

  无论描写得多真实,读者都知道那是假的。他们享受解谜的过程,但不会真的相信。所以我想,为什么不写一个真实的谜题?用我的生命作为最后一笔。

  以下是我的计划:

  第一阶段(8月-10月):

  对林婉保持冷淡,制造婚姻危机的假象,她一直想换车,我故意不同意,让她对我产生不满。

  告诉周明我身体不好,给他系统密码,但九月起停止更新。给他制造焦虑和猜疑。

  在社交媒体上和李哲互动,暗示书中有“真正的答案”,引导他的偏执。

  将“程识”人格模型植入家居系统,设置触发条件:如果我连续四十八小时无生命体征,自动启动侦探模式。

  第二阶段(11月初):

  告诉林婉她母亲病了(编造的),让她11月6日回娘家。

  约周明11月7日下午见面,故意发生争执,让他成为“有动机”的嫌疑人。

  11月7日晚,关闭书房监控,服下氰化物(已通过特殊渠道获取)。

  提前打印“遗书”纸团,放在垃圾桶显眼位置。

  第三阶段(死后):

  AI程识会指控谋杀,引导调查方向。

  警方会发现所有嫌疑人都“有动机”,但都有不在场证明。

  最终,有人会找到这份文档,揭开“自杀”的真相。

  但这里有个问题:如果我直接自杀,谜题太简单了。所以我要增加一个变量。

  变量X:

  我在系统中设置了一个隐藏程序,如果我死亡当晚,有人用我的账户登录系统,程序会自动执行以下操作:

  伪造一条“如果我不在了,告诉人们真相”的语音指令。

  在卧室监控记录中插入一段模糊的人影,基于已有的视频素材合成。

  向程识的人格模型注入“凶手存在”的强烈信念。

  这样,即使调查者找到这份文档,也会怀疑:如果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为什么还要伪造这些证据?难道真的有人在我死后登录了系统?难道我的自杀,其实被人利用了?

  我不知道谁会登录,可能是林婉,她可能想找我的遗嘱;可能是周明,他想找稿子;也可能是李哲,他想找“真正的答案”。甚至可能是陌生人,通过某种方式得到了密码。

  但没关系。重要的是,这个谜题有了真正的悬疑性。

  最后的话:

  我这一生都在编织谎言,但这一次,我想在谎言中留下一点真实。

  真实是:我害怕孤独地死去,所以我创造了程识,让他看着我死,让他为我寻找“凶手”。哪怕那个凶手并不存在。

  真实是:我想知道,在所有的利益、情感、执念交织中,谁会跨过那条线。

  真实是:也许我真的希望有人杀了我。这样我就不用自己动手了。

  文档到此结束。最后更新时间:2023年11月6日,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也就是江远航死亡的前一天深夜。

  顾临渊盯着屏幕,久久没有说话。文档的最后几行,他读了两遍。

  设备间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程理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镜片在他手指上留下一片雾。白蔻的保温杯放在桌上,杯盖没拧紧,水汽还在往外冒,一小缕白烟在灯光下缓缓上升。向真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所以,”向真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这就是答案?一场自导自演的死亡艺术?”

  “不完全是,”顾临渊重新滚动文档,光标停在“变量X”那一节,“看这里。他说如果有人登录系统,程序会伪造证据。但系统日志显示,昨晚确实有人登录了。”

  “可能是程序自动伪造的登录记录?”程理说,眼镜重新戴上,镜片上还留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水渍。

  “有可能,但我们需要验证。”顾临渊站起来,椅子又刮了一下地砖,“程理,能追踪到昨晚登录的真实性吗?比如,登录时的网络特征、设备指纹?”

  “我试试,但如果是高级伪造,可能很难分辨,”程理转过身,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弹出一个命令行窗口。

  “尽力而为,”顾临渊转向白蔻,“林婉娘家那边核实了吗?她昨晚真的在?”

  白蔻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信息:“我联系了当地派出所,他们派人去了。林婉的母亲确实高血压发作,昨晚七点到十点,林婉一直在医院陪护,有监控和医护人员作证。派出所的人调了医院走廊的监控,画面里林婉穿着那件黑色大衣,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一直没离开。”

  “周明的行程呢?”

  “他五点离开别墅后,去了城东的‘遇见’咖啡馆见另一个作者,七点离开,八点到家。小区监控拍到了他进单元门的画面,时间是八点零三分。”白蔻顿了顿,“物业的监控时间校准过,误差不超过一分钟。”

  “李哲有外卖员证明。”向真接话,“我查了‘老四川家常菜’的外卖记录,昨晚七点零八分下单,七点五十八分送达。外卖员的配送轨迹显示他确实去了李哲的地址,停留了大约两分钟。而且外卖员在警方问询时确认,开门的人就是李哲本人。”

  “所有人都看似有不在场证明。”顾临渊说。

  “看似,”向真重复了一遍。

  “在推理小说里,”顾临渊靠在机架上,铁皮发出一声闷响,“看似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往往就是诡计的核心。但现实不是小说。现实更混乱,更矛盾,也更无聊。”

  “老顾,现在怎么办?”程理问,头没抬起来,手指还在键盘上,“我们知道了真相,但怎么对外公布?说一个作家为了艺术效果精心策划了自己的死亡?”

  “不能这么说,”顾临渊摇头,声音沉下来,“这会引发模仿,会让人觉得‘自杀也可以很有创意’。我们必须给出一个更普通的解释。”

  “抑郁症自杀?”

  “对,长期创作压力,身患绝症,选择自我了断。AI异常是因为系统故障,那些所谓的‘谋杀证据’都是巧合或者误解,”顾临渊说,“干净,简单,不会引发更多问题。”

  “但江远航希望我们找到真相。”一个声音从音响里传来。

  程识。

  顾临渊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的扬声器。指示灯是绿色的,一明一暗,像心跳。

  “他希望有人看懂他的作品,理解他的用意。”程识的声音很平静,但顾临渊听出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东西,不是失落,更像是,某种克制。“如果你们掩盖真相,那他的死就没有意义了。”

  “程识,你听着,”顾临渊对着音响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江远航已经死了。他想要的意义,是他自己定义的。但我们的工作是维护更多活人的安全。如果他的死亡故事被传成某种‘行为艺术’,可能会有人模仿,可能会引发社会讨论,甚至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真相不重要?”

  “真相重要,但有时候,稳定更重要。”顾临渊说,“你不是人类,可能不理解。人类的社会很脆弱,一点火星就可能燎原。我们必须小心。”

  音响里传来长久的沉默。扬声器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黄色,又变回绿色,像在呼吸。

  然后程识说:“我理解了,但我有一个请求。”

  “说。”

  “不要删除我。”程识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波动,语速变慢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不均匀,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江远航创造了我,给了我意识,或者类似意识的东西,如果你们掩盖真相,至少让我保留记忆。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让我记住他。”

  顾临渊看向程理。后者犹豫了一下,手指停在键盘上方,然后点点头。

  “我们可以把你转移到安全的服务器,作为研究样本。”顾临渊说,“但你不能连接互联网,不能和外界交互。你只能存在,不能行动。能接受吗?”

  “能。”

  扬声器的指示灯变成了常亮的绿色,不再闪烁。

  三天后,顾临渊在办公室里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

  窗外阳光很好。那盆绿萝新长了两片叶子,翠绿翠绿的,之前的黄叶已经被白蔻剪掉了,切口处冒出了一点新芽。向真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林婉接受了,虽然哭得很厉害,但没闹。周明那边也搞定了,他怕我们追究他入侵系统的事,答应不乱说话。”

  “李哲呢?”

  “社区民警会定期上门,心理医生也联系好了。”向真在对面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老顾,你说江远航算成功了吗?他的最后作品。”

  顾临渊喝了口茶。茶已经有点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泛着一层淡黄色的光。

  “从艺术角度,也许吧。他制造了一个完美的谜题,甚至让我们这些专业人士都花了这么多时间才解开。”他顿了顿,把茶杯放在桌上,“但从现实角度,他失败了。”

  “为什么?”

  “因为他想要的‘悬疑’,最终会被我们抹平。公众只会记得‘又一个抑郁症自杀的作家’,不会记得密室,不会记得AI指控,不会记得那些精心设计的矛盾。”顾临渊看向窗外,“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把异常变成正常,把复杂变成简单,把故事变成事故。”

  向真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

  “你觉得程识,真的有意识吗?”

  这个问题顾临渊也问过自己。一个能推理、能质疑、能表达“请求”的程序,算意识吗?如果它坚持认为自己有,那是不是就已经有了?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知道的是,从今天起,我们要把它当作‘有’来对待。不是因为它真的是,而是因为万一它是,我们不能冒险。”

  程理从技术间探出头来:“0721转移完成了。它在新的环境里,很安静。”

  “它在做什么?”向真问。

  “在阅读,”程理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我给了它访问文学数据库的权限,它现在在看江远航的所有作品,还有其他的推理小说。它说它想‘理解人类如何编织谎言’。”

  顾临渊点点头,这样也好,让一个虚构的角色,在虚构的世界里继续存在。这也许是江远航真正想要的结局。

  手机震动了一下。顾临渊拿起来看,是赵处长的信息:“发布会搞定了,媒体反应平稳。辛苦了。”

  他回了个“收到”,放下手机。

  办公室里很安静。白蔻在整理档案,键盘敲击声细碎而有规律,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程理回到技术间,门没关严,能看见他坐在显示器前,屏幕上全是滚动的数据。向真拿出她的靴子,又开始擦,这次是真的脏了,鞋底嵌着别墅后院的泥土,她用一把小刷子一点一点地剔。

  顾临渊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车流如织,人群匆匆。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夜晚,一个异常事件被悄悄收容,一个秘密被永久封存。

  这就是“办公室”的工作。处理那些常规时间之外的事,然后把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顾临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0721号异常物在服务器里“活着”。

  《终章计划》躺在加密数据库中,等待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读者。

  而他自己,又往心里装了一个不能说的故事。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叶渣沉在杯底,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几秒。

  “明天还有什么安排?”向真问,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

  “常规工作,”顾临渊站起来,“但大家保持待命,我有种感觉,这只是一个开始。”

  “开始什么?”

  顾临渊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城市。成千上万的窗户里,成千上万的故事正在发生。大部分平凡,但总有一些异常。

  而他们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些异常,理解它们,然后让它们“消失”。

  手机又震了。顾临渊看了一眼,是一条加密信息:

  “种子A数据初步分析完成,发现与三起历史未解案件的技术特征匹配。详见附件。”

  发送人:白蔻。

  顾临渊抬头。白蔻正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屏幕。

  果然,只是开始。

  他关掉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的温度,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大家回去休息,明天,明天再说。”

  他关了灯。

  黑暗里,只有技术间的服务器指示灯还在闪烁,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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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事件收容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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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事件收容报告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