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我知道消息后,第一次见到奶奶,明明见过很多次,以后也会见很多次,对吧!
我试图说服自己放松,同时给篡改已定的事实,内心却默默细数珍惜。
只是这次再见,不在老家,而是医院不知名的科室病房里。
乘坐电梯上楼途中,长辈们再三叮嘱我们几个小辈,千万不要在奶奶面前露出马脚,她心思缜密,易起疑心,让她静静度过最后这段时光吧!
脑子里装了一团乱毛线,内心暗自嘲讽:奶奶操劳了一辈子,一生活没幸福过的人,她怎么分得清什么是幸福呢!
一股酸涩涌到鼻头,我不敢再细想,生怕一会儿忍不住情绪,我不喜欢大人,但什么场合下干什么事,说什么话,我自有分寸。
道理我都懂,怎奈规矩太多,这世上大多数事都荒唐至极,可悲又可笑。
推门而入,暖气扑面而来,因为平时不开暖气,吹不惯所以不适应,病房内围着一圈人,奶奶的妹妹带着家人来看望她。
恍惚间,好像过年般,一大家都聚在一起,十分“热闹”。
奶奶只是单纯的开心,亲切地把我们都叫到身边,问近来情况,也只有奶奶关心的是你,而不是你的成绩。
奶奶那粗糙干裂的大手上布满了厚茧,这双手,上周还在田里种菜,这病房着实让人待得让人弊屈,暖气冲的我头直发昏。
情绪像潮水一样又漫上心头,我尽力让自己想一些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可耳边回响的话语,是奶奶发自内心的关切,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是这双手,一次次握紧我,温暖我,拥抱我。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感知,有思想,怎么能,怎么能…装作视而不见,感而不知。
我不敢直视奶奶,只是紧紧的握住那双手,紧紧的,仿佛这样,一切都还在,都还好。
奶奶跟没事儿人一样,跟大家有说有笑,却闭口不提自己的病情。
大家都心不照宣地绕开了这个问题,可怜的奶奶,连自己知情的权利也没有。
瞒不住,瞒不住的,一路走来同科室的光头病人,和大大小小的标识早已透露。
一辈子,认识的字却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我知道她知道,她也知道我知道,但我们都选择了隐瞒,仿佛我们都不知道…
人散后,我瞥见了她目光里的无奈和落寞,像个被抛弃的小孩,假借翻身之名,偷偷转过身去,不让人注意到她的情绪。
这天夜里,我躺在床上,闭眼都是奶奶复杂的神情,和过往的点点滴滴,我睡不着,于是敲响母亲的门。
趴在床头的地上苦苦哀求道:“奶奶不会的,不会的,求求你们带她去省里大医院再看看,万一,还有希望呢!”
“现在技术这么发达,让她放弃化疗试试,好不好?好不好?总比等死强,既然早晚要死,不如赌一把吧!啊……”
母亲烦躁且无奈地打断了我:“去跟老子们说吧,我一一当不了主。”
我理解母亲,却不理解成这名为老子的父权,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地心酸,一地无奈,我和母亲谁都没在说话。
我感受到了母亲抓住我的那双手,也在颤抖,很熟悉,又很陌生,我没有继续为难母亲。
我们的命运,就像秋天枯树上的黄叶,注定是要飘下去,化在泥土里…
我掩上门,把独处空间留给母亲,也让自己静静。
那夜,窗外秋风习习,而我也体会到了彻头彻尾的心凉。
这颗心凉了,恐怕以后就暖不热了,我无奈的笑着笑着,又掉“小蝌蚪”了,只是这次,不会再有人刮我的鼻尖,耐着性子哄我开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