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从镜子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他靠着铜镜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沈哥!”林小雨第一个冲过来,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你进去了还不到一秒——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你就出来了。”
一秒。
顾寒枝说得对,镜子里的一天,外面只是一瞬。
沈清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那两个字还在——“快逃”。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像是放了很多年的旧物。但在镜子里,这张纸是刚写的,墨迹还没干。
一百年的时光,被压缩在这张纸条里。
“这是什么?”林蔓凑过来看。
沈清辞把纸条折好,重新放进口袋。他抬头,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顾寒枝不在。
“他人呢?”他问。
“谁?那个苗疆圣子?”林蔓说,“你进去之后,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出来之后让他别乱跑’,就走了。”
沈清辞转身要往外走。
“等等。”林蔓拦住他,“你还没说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沈清辞停下脚步,看着她。林蔓的眼神很锐利,和平时一样,但沈清辞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她闯过七个副本,见过各种离奇的事,但“进入镜子里看到一百年前的真相”——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看到了一百年前的婚礼。”沈清辞说,“顾寒枝不想娶阿鸾。阿鸾知道他不爱她,但还是想嫁。顾寒枝给了她一张纸条,让我带回来。”
“纸条上写了什么?”
“快逃。”
林蔓沉默了。
“他让阿鸾逃。”沈清辞说,“一百年前,他就知道这场婚礼会出事。但他没有阻止,只是写了一张纸条,让一百年后的我带给她。”
“为什么?”
“我不知道。”沈清辞说,“也许是因为他阻止不了。也许是因为他想看看,如果给了阿鸾选择的机会,她会怎么做。”
“结果呢?”
沈清辞想起阿鸾在镜子里说的那句话——“一百年不行,就两百年。两百年不行,就三百年。”
她没有逃。
她选择了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爱上她的人。
“她没有逃。”沈清辞说,“她选择了留下。然后死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林小雨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刘敏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王磊靠在墙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光头壮汉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所以,”林蔓打破沉默,“月圆之夜,她就会彻底消失。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什么机会?”沈清辞问。
“让她解脱的机会。”林蔓说,“不是作为女鬼被超度,而是作为蓝鸾,被记住。被人记住,才是真正的活着。”
沈清辞握着口袋里的骨铃铛。
骨铃铛凉凉的,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他走出正厅,朝阁楼走去。
阳光很好。院子里那些新长出来的草在风里摇,绿得发亮。沈清辞踩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回荡。经过后花园的月亮门时,他停了一下——门开着,里面的花花草草长得很茂盛,假山上的苔藓绿油油的,水池里的睡莲开了两朵,白的,在阳光下晃眼睛。
一百年前的戏台,挂满了红灯笼,丫鬟们嘻嘻哈哈地笑着。一百年后的戏台,红毯褪色,灯笼破了,台柱子上刻满了字。
时间真可怕。
它能把一切鲜活的东西变成灰烬。
但时间又很仁慈。它让该死的人死去,该活的人活着,该遇见的人,终会遇见。
沈清辞继续走。
阁楼在宅子的东北角,阳光照在它的尖顶上,瓦片反射出一片青灰色的光。木梯还在原处,沈清辞把它架上窗户,爬了上去。
翻进窗户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你来了。”
顾寒枝坐在二楼的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本册子,正在写什么。他的白衣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墨发散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没有抬头,但笔停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沈清辞走过去。
“脚步声。”顾寒枝说,“你的脚步声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比别人急。”顾寒枝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总是在赶路。像是怕来不及。”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书桌上摊着那本册子,他瞄了一眼——顾寒枝在写的是阿鸾的生平。从她几岁入圣殿,几岁学会第一支舞,几岁继承圣女之位,一直写到婚礼那天。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一本史书。
“你在给她写传记?”沈清辞问。
“算是。”顾寒枝说,“苗疆的规矩,每一个圣子圣女去世后,都要记录在册。阿鸾的……一直没有写。因为她的魂魄还困在这里,不算真正的‘去世’。”
他顿了顿:“月圆之夜之后,就可以写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这是你让我带回来的。”
顾寒枝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快逃”。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清辞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你看到了。”顾寒枝说。
“看到了。一百年前的你,一百年前的阿鸾,一百年前的婚礼。”
“那你应该知道,我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
沈清辞点头。
“你知道我没有杀她。”顾寒枝的声音很轻,“但你也知道,她的死和我有关。”
沈清辞又点头。
“如果那天我去了。”顾寒枝说,“如果我没有选择闭关。如果我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站在她身边——”
“她会活下来吗?”沈清辞打断他。
顾寒枝沉默。
“不会。”沈清辞替他说,“因为她要的不是你站在她身边,她要的是你爱她。你给不了。所以无论你去不去,她都会死。只是时间问题。”
顾寒枝的眼睫颤了颤。
“你倒是看得清楚。”他说。
“我是旁观者。”沈清辞说,“旁观者清。”
“那现在呢?”顾寒枝放下笔,转过身,正对着沈清辞,“你还是旁观者吗?”
沈清辞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寒枝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很深,很黑,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里面有光在晃,不是月光,不是星光,而是一种更暖的东西。
“不是了。”沈清辞说。
顾寒枝的眼睛亮了一下。
“从你把我拉进这个副本的那一刻起,”沈清辞说,“我就不是旁观者了。我是当事人。”
他顿了顿:“所以你有什么事,别瞒着我。我不是阿鸾,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等一百年。我有话直说,有问题直接问。你瞒着我,我就自己去找答案。找到答案之后,你别怪我。”
顾寒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真正的、嘴角弯起来的笑。
“好。”他说,“不瞒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请柬。
红色的,烫金的,和沈清辞第一天在厢房里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但这一张没有打开过,封口处还贴着一个小小的银色封签,封签上印着苗疆的文字。
“这是什么?”沈清辞问。
“百年前婚礼的请柬。”顾寒枝说,“原本应该发给宾客的。但那天我没有发出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办那场婚礼。”顾寒枝说,“但族长逼我。阿鸾也想。我没有拒绝的勇气,也没有接受的决心。所以我选了第三条路——拖延。”
他把请柬推到沈清辞面前。
“打开看看。”
沈清辞撕开封签,打开请柬。
里面的内容和之前那张一样——“王李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然昔年旧怨未消,新娘含恨,新郎无踪。三日内,须得寻得新郎,完此婚礼。否则,满宅宾客,皆为陪葬。”
但下面那行小字不一样。
之前那张写的是——“你看起来,比其他人有趣些。”
这一张写的是——
【替我向她道歉。】
沈清辞盯着那行字,心口发紧。
“替她道歉。”顾寒枝说,“这就是我让每一个进副本的玩家做的事。找到阿鸾,替我说一声对不起。”
“但没有人做到。”
“没有人。”顾寒枝说,“因为阿鸾不想听。她等了一百年,等的不是一句对不起。”
“她等的是一个答案。”
“对。”顾寒枝说,“一个我给不了的答案。”
沈清辞把请柬合上,放回桌上。
“月圆之夜,你去吗?”他问。
“去。”
“去做什么?”
“去给她答案。”顾寒枝说,“虽然那个答案她可能不想听。但至少,我不想再欠着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衣白得刺眼。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百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后花园的方向,说——“酉时了,该拜堂了。”
一百年过去了,他还是他。白衣,墨发,清冷如雪。
但有些东西变了。
他的魂光变了。他的心跳变了。他看人的眼神变了。
“顾寒枝。”沈清辞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嗯。”
“月圆之夜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顾寒枝转过身,看着他。阳光在两人之间铺开一条金色的路。
“带你回苗疆。”他说,“吃酸汤鱼。”
“然后呢?”
“然后看你想去哪儿。你想留下,我就陪你留下。你想走,我就跟你走。”
沈清辞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你一个苗疆圣子,跟我一个社畜走?你会写代码吗?”
“不会。”
“会做PPT吗?”
“不会。”
“会修电脑吗?”
“不会。”
“那你跟我走能干嘛?”
顾寒枝想了想:“我可以给你泡茶。”
沈清辞笑了。
“行。”他说,“给我泡茶。加冰的。”
顾寒枝愣了一下:“茶……能加冰?”
“能。你没喝过冰红茶?”
“没有。”
“那月圆之夜之后,第一件事,带你去喝冰红茶。”
顾寒枝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晃。
“好。”他说。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不是夜晚来临,而是这座宅子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收回去。那些新长出来的草开始枯萎,睡莲合上了花瓣,树上的叶子从绿色变成了黄色,又从黄色变成了褐色。
月圆之夜要来了。
这座宅子,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枯木,死水,褪色的红灯笼。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骨铃铛。
骨铃铛响了。
叮铃——
很轻,很短,像是在说——
我还在。
别怕。
远处的戏台上,一盏灯笼突然亮了。
红彤彤的,像一只眼睛。
月圆之夜,倒计时,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