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穿过镜面的那一刻,脚底踩到的不是青石板,而是铺了红毯的地面。
他低头看。红毯很新,绒毛立着,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像宅子里那些褪色磨秃的旧物。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混着桂花糕的甜香,还有一股浓郁的酒气。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正厅门口——不,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正厅。
这个正厅是活的。
窗户纸是新的,透亮得像蝉翼,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梁上挂着红绸,一朵一朵扎成花,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晃。供桌上摆着龙凤喜烛,烛焰跳得正旺,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铜台上。
宾客们坐在桌边,喝酒,划拳,笑声此起彼伏。一个小孩子从沈清辞腿边跑过去,手里抓着一把花生,嘴里还塞着一块喜糖,腮帮子鼓鼓的。一个穿红戴绿的妇人追在后面喊:“慢点跑!摔了看你不哭!”
没有人注意到沈清辞。
他像个隐形人一样站在正厅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一百年前的宅子,一百年前的婚礼,一百年前活着的人们。他们笑着,闹着,喝着酒,吃着菜,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一个丫鬟端着一盘果子从沈清辞身边走过。他侧身让了让,丫鬟径直过去,目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后面的什么东西上。果然看不见他。他只是这个时空的旁观者,一缕来自百年后的目光。
“新郎来了!新郎来了!”
门口一阵骚动。沈清辞转头。
顾寒枝站在门口。
白衣。不是嫁衣,不是红袍,是平时穿的那身白衣。没有戴冠,没有佩玉,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束着,和沈清辞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他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衣白得刺眼。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宾客们的笑声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但明显比刚才拘谨了。有人小声议论:“圣子怎么没穿喜服?”“听说这门亲事是族长定的,圣子本不愿意……”“嘘,小声点。”
顾寒枝走进正厅,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供桌前。他看了一眼那对龙凤喜烛,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圣子。”一个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转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过来,穿着苗疆的长袍,胸前挂着一串银饰,走路时叮叮当当响。他的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族长。”顾寒枝淡淡地应了一声。
“今日大喜,怎么不穿喜服?”
“不想穿。”
族长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罢了罢了,白衣也好,圣子穿什么都好看。阿鸾已经在后堂准备了,酉时三刻拜堂。你先去歇着,到时候有人来叫你。”
顾寒枝没有回答。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沈清辞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沈清辞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得见我?
但顾寒枝的目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正厅外面某处。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白衣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沈清辞跟上去。
回廊里比正厅安静。顾寒枝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平,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
不是紧张。是在忍。
忍什么?
顾寒枝走到阁楼下,停下脚步,抬头看。阁楼和一百年后没什么区别,只是更新一些,木头的颜色浅了,窗棂上还糊着白纸。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去。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
阁楼的二层和一百年后几乎一样——床,书桌,衣柜。但东西比一百年后多:桌上摆着几本书,砚台里还有墨,笔搁在旁边,写到一半的纸上落了一只苍蝇。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只银香炉。
顾寒枝走到桌前,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沈清辞凑过去看——
【今日婚礼。我不想去。】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后花园。
一百年前的后花园,没有雾,没有枯死的花木。水池是清的,睡莲开着白色的花,戏台搭在池中央,红毯铺到水边。几个丫鬟在戏台上挂灯笼,嘻嘻哈哈地笑着。
顾寒枝看着那些丫鬟,表情依然很淡。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不——顾寒枝不会哭。至少一百年前的顾寒枝不会。
一个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圣子。”一个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圣女请您去后堂一趟。说是有东西要给您看。”
顾寒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丫鬟的脚步声远去。
顾寒枝没有动。他依然站在窗前,看着后花园。沈清辞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后颈上一颗小小的痣。那颗痣一百年后还在,沈清辞记得。
“顾寒枝。”他轻声叫。
没有回应。
果然听不见。
顾寒枝终于转过身,朝楼梯走去。沈清辞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穿过院子,来到后堂。
后堂的门开着。
里面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姑娘。
阿鸾。
一百年前的阿鸾,不是那个飘在半空中的女鬼,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脸红会笑的姑娘。她的嫁衣很红,红得像火,金线绣的凤凰从裙摆一直盘到腰际。盖头还没有盖,露出一张和沈清辞七分相似的脸——但比沈清辞柔和,比沈清辞爱笑。
她看见顾寒枝,眼睛亮了。
“顾郎!”她跑过来,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红色的弧线,“你看,这是我自己绣的盖头!”
她把盖头展开,举到顾寒枝面前。盖头上绣着鸳鸯,戏水的,羽毛用银线勾的,在光下一闪一闪。顾寒枝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好看。”他说。
语气很平。
阿鸾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扬起来:“你喜欢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红色的,你一向不喜欢太艳的颜色——”
“阿鸾。”顾寒枝打断她。
“嗯?”
顾寒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事。”
他转身要走。
“顾郎。”阿鸾叫住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你是不是……不想娶我?”
顾寒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是。”他说,“只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阿鸾的声音颤了一下,“什么没必要?婚礼没必要?还是娶我没必要?”
顾寒枝沉默。
阿鸾走到他身后,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上涂着丹蔻,红得像血。
“顾郎,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她说,“但我不在乎。只要能嫁给你,能留在你身边,我就够了。我不求你爱我,我只求你别走。”
顾寒枝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感动,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沈清辞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阿鸾。”他说,“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
“我不要更好的人。”阿鸾的眼眶红了,“我只要你。”
顾寒枝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酉时三刻拜堂。”他说,“我会去的。”
他走了。
阿鸾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攥袖子的姿势。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嫁衣上,在红绸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我会让你爱上我的。”她低声说,“一百年不行,就两百年。两百年不行,就三百年。”
沈清辞站在后堂门口,看着阿鸾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阿鸾等了一百年,等的不是顾寒枝的爱。等的是一个答案——为什么他不爱我?我哪里不够好?
而这个答案,顾寒枝给不了她。
因为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沈清辞转身离开后堂。
他穿过回廊,穿过院子,来到阁楼下。他抬头看,顾寒枝站在二楼的窗前,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他的手撑在窗台上,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泛白。
沈清辞走上去。
顾寒枝没有转身,但他说了一句话。
“你是谁?”
沈清辞浑身一震。
“你从镜子里来的。”顾寒枝慢慢转过身,看着他,“我看见了。你进来的时候,铜镜亮了一下。”
沈清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寒枝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是从什么时候来的?”他问,“一百年后?”
沈清辞点头。
“那时候我还活着吗?”
沈清辞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顾寒枝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嘲的弧度。
“没关系。”他说,“我大概猜得到。”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折好,递给沈清辞。
“带回去给她。”
“谁?”
“阿鸾。”顾寒枝说,“一百年后的阿鸾。”
沈清辞接过纸条,没有打开。
“你不问问我,一百年后发生了什么?”他问。
顾寒枝摇头。
“知道了又怎样。”他说,“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他走到窗前,看着后花园的方向。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戏台上的灯笼亮了起来。
“酉时了。”他说,“该拜堂了。”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经过沈清辞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清辞。”
顾寒枝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
“沈清辞。”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轻声说,“一百年后,如果我还在——来找我。”
他走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纸条。
他低头打开。
纸上只有两个字。
【快逃】
沈清辞盯着那两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快逃。
一百年前的顾寒枝,让一百年后的阿鸾快逃。
逃什么?
逃那场婚礼?逃这座宅子?还是逃……他自己?
窗外,夕阳彻底沉下去。
天黑了。
远处传来唢呐声,喜庆的调子在这座活着的宅子里回荡。
沈清辞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突然想起骨铃铛内侧刻的那三个字——蓝鸾骨。
也许,从一开始,阿鸾就知道。
只是她不想逃。
铜镜在身后亮了一下。
该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