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的气氛不太对。
沈清辞把骨铃铛收进口袋后,林蔓就一直在盯着那张平面图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的手指在图上游走,从祠堂到后花园,从后花园到阁楼,再从阁楼回到正厅——一圈,两圈,三圈。
“你在找什么?”阿成问。
“阵眼。”林蔓说,“三角阵法,阵眼应该在正厅地下。但怎么下去?”
光头壮汉站起来,走到正厅中央,用脚跺了跺地面。咚咚咚——实心的。
“下面是土。”他说,“没有地窖,没有暗门。”
“不一定。”沈清辞走到供桌前。前几天他在这里发现了供桌下面的暗门通往地宫,但那是在祠堂,不是正厅。正厅的供桌他之前没仔细看过——毕竟每天在这里吃饭,来来去去的,反而最容易忽略。
他蹲下来,手伸到供桌底下摸索。
木板。光滑的,平整的,和地面严丝合缝。
他又敲了敲。
实心的。
“没有。”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蔓咬着嘴唇,显然不甘心。她拿起那张平面图,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皱了皱眉,把图放在蜡烛上烤——没反应。又放在水里浸——也没反应。
“普通的纸。”阿成说。
“我知道。”林蔓把纸放下,揉了揉太阳穴,“但直觉告诉我,这个地方有问题。三个点连成三角形,正厅在三角形的中心——这不是巧合。”
“也许是阵法本身不需要从阵眼进入。”沈清辞说,“也许阵眼只是一个能量汇聚点,而不是一个物理空间。”
林蔓看了他一眼:“你一个新人,怎么知道这些?”
“我做过游戏策划。”沈清辞说,“我们设计副本的时候,经常用这种逻辑。重要的东西不一定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但一定会放在‘最合理’的地方。正厅是整座宅子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如果阵眼需要‘人气’来维持,那放在正厅地下是最合理的。”
“但你刚才检查了,没有暗门。”
“也许不是‘门’。”沈清辞说,“也许是‘镜子’。”
所有人一愣。
“镜子?”林小雨重复。
“对。”沈清辞走到正厅西侧的墙边。那面墙上挂着一面铜镜,直径大约一尺,表面已经锈蚀,照不清人影。之前他以为只是普通的装饰品,没太在意。
但现在想想,整座宅子里,这是唯一一面镜子。
卧室里没有。厢房里没有。祠堂里没有。后花园里也没有。
只有正厅有。
“你们有没有发现,”沈清辞说,“这座宅子里没有任何能照出人影的东西?水面是黑的,铜器是锈的,窗户纸是糊死的——只有这面镜子。”
他伸手摸了摸铜镜的表面。
凉的。但不是金属的凉,而是一种……奇怪的凉。像是摸到了一层薄冰,冰下面是活的什么东西。
“别碰。”
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寒枝站在正厅门口,白衣在风里微微飘动。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一夜没睡——不对,他本来就不怎么睡。但今天的他和昨天不太一样。沈清辞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他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顾寒枝?”沈清辞收回手,“你怎么来了?”
“感应到你在碰不该碰的东西。”顾寒枝走进来,越过其他人,径直走到沈清辞面前。他看了一眼那面铜镜,眉头微皱。
“这是什么?”沈清辞问。
“阵眼。”顾寒枝说,“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阵眼。”
他伸出手,手掌贴在铜镜表面。
铜镜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而是从内部发出的光——青白色的,冷冽的,像月光凝成了实体。光芒顺着顾寒枝的手掌往上爬,爬到他手腕,爬到小臂,在白衣的袖子下面隐约可见。
沈清辞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你在干什么?”
顾寒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住自己的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没事。”他说,“只是让它安静下来。”
他的手离开铜镜。光芒渐渐暗下去,铜镜恢复了锈迹斑斑的样子。
“这面镜子是阵眼的核心。”顾寒枝说,“但不是你们要进去的地方。”
“我们要进去?”林蔓敏锐地抓住重点。
顾寒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月圆之夜,戏台上会打开真相门。”他说,“但要进入真相门,必须先通过阵眼。也就是说——”
他看向沈清辞:
“你必须先进这面镜子里。”
沈清辞一愣:“我?”
“对。”顾寒枝说,“只有你。因为只有你身上有阿鸾的骨铃铛。骨铃铛是阵眼的钥匙,也是真相门的钥匙。没有它,进不去。有它,只能你一个人进去。”
“进去之后呢?”林蔓问。
顾寒枝沉默了一下。
“你会看到一百年前的那天晚上。”他说,“婚礼的那天晚上。阿鸾是怎么死的。我是怎么离开的。一切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看完之后,你会做出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顾寒枝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沈清辞手心里。
是一片叶子。
但不是之前那种翠绿的、带着银色纹路的叶子。这片叶子是枯黄的,边缘卷曲,叶脉像老人的手背一样凸起。
“这是十八年前你给我的那片?”沈清辞问。
“不。这是十八年前,我从你身上带走的东西。”顾寒枝说,“你掉进水里的那天,抓住的不只是我的手。还抓住了一把水草。这把水草缠在你手指上,我摘下来的时候,发现它不是普通的水草。”
“那是什么?”
“忘川草的幼苗。”顾寒枝说,“忘川草只生长在阴阳交界处。你那天掉进去的那条河,不是普通的河。是阴阳交汇的地方。”
沈清辞后背一阵发凉:“你是说……我差点淹死在阴阳交界处?”
“对。”顾寒枝说,“所以你的魂光是白色的。不是因为天生如此,而是因为你从那里走过一遭。死过一次的人,魂光会变成白色。”
死过一次。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沈清辞想起九岁那年夏天。他掉进水里,水没过头顶,眼前一片混沌。他拼命挣扎,但身体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拽他。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出水面。
他一直以为那是“差点淹死”。
但现在顾寒枝告诉他——那不是差点。那是已经死了。又被拉回来了。
“所以,”他慢慢开口,“我的命是你救的。不只是一次,是两次。十八年前从水里,现在从副本里。”
顾寒枝看着他,没有否认。
“第三次。”他说。
“什么?”
“你进副本那天晚上,在假山那里,阿鸾追你。”顾寒枝说,“那是我救的。第三次。”
沈清辞想起那天晚上,假山外那声叹息,那股冰雪草药香,以及突然退走的白影。
“所以从第一天开始,你就在看着我。”
“从十八年前开始。”顾寒枝纠正。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
林蔓清了清嗓子:“虽然很感人,但我们能不能先回到正题?镜子里面到底有什么?沈清辞进去之后,我们需要做什么?”
顾寒枝转向她:“你们什么都不用做。等他出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顾寒枝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在他出来之前,任何人不能碰这面镜子。”顾寒枝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任何人。包括你们,也包括这座宅子里的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王磊缩了缩脖子,“你是说……”
“阿鸾。”顾寒枝说,“她虽然把骨铃铛给了沈清辞,但她还有一缕残魂留在这座宅子里。月圆之夜之前,那缕残魂还会出现。她会试图阻止沈清辞进入镜子——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到真相。”
“为什么?”沈清辞问。
顾寒枝看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真相会让她彻底消失。”他说,“她现在还能以残魂的形式存在,是因为她瞒着一些事情。一旦那些事情被你知道,她的残魂就会散。”
沈清辞握紧了口袋里的骨铃铛。
骨铃铛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我要进去。”他说,“什么时候?”
“现在。”顾寒枝说。
“现在?”林蔓皱眉,“天还没黑——”
“和白天黑夜无关。”顾寒枝说,“镜子里面的时间是独立的。他在里面待多久,外面只过一瞬间。但——”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辞:
“但他在里面经历的,会是完整的一天。一百年前的那一天。从早到晚。每一个细节。”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行。”他说,“我进去。”
他走到铜镜前,回头看了一眼顾寒枝。
顾寒枝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白衣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你会在这里等我?”沈清辞问。
“会。”
“出来之后,我想吃酸汤鱼。”
顾寒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我带你去苗疆。最好吃的那家。”
沈清辞点点头,转身面对铜镜。
他掏出骨铃铛,举到镜面前。
铃铛没有响。
但铜镜的表面开始波动,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锈迹在涟漪中褪去,露出下面光滑的镜面。
镜面里映出的不是沈清辞的脸。
而是一座宅子。
红灯笼,囍字,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仆人们穿梭在回廊里,脸上挂着笑。正厅里摆着酒席,宾客满座。
一百年前的宅子。
活的宅子。
沈清辞伸出手,触碰镜面。
指尖穿过冰冷的镜面,碰到了另一边温暖的空气。
他迈步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