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的凉亭里,沈清辞和顾寒枝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从假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睡莲叶子底下那股子水腥气,混着顾寒枝身上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沈清辞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握手腕变成了十指相扣。顾寒枝的手指很凉,骨节硌着他的指缝,像握着一把玉做的梳子。
“你手好凉。”沈清辞说。
“嗯。”顾寒枝没松手。
“苗疆圣子都这样?”
“不。是我自己。”顾寒枝顿了顿,“这座宅子里待久了,体温会比常人低一些。等出去了,会慢慢恢复的。”
沈清辞侧过头看他。阳光从凉亭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顾寒枝脸上投下一片碎金。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像用刀裁出来的。沈清辞突然想起阿鸾说过的话——你们长得很像。
确实有点像。
但这种“像”,不是血缘上的那种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同一个轮廓被两种不同的命运捏过,一个捏成了圣子,一个捏成了社畜。
“你在看什么?”顾寒枝突然问。
“看你。”沈清辞没躲。
顾寒枝的耳尖红了一点。很轻,很淡,但沈清辞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
“你耳朵红了。”沈清辞说。
“风吹的。”
“没风。”
顾寒枝不说话了。他把脸转向另一边,留给沈清辞一个后脑勺。头发散在肩上,墨黑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深褐色的光。
沈清辞笑了。
他发现自己这两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多。在这个鬼宅里,面对着鬼、谜题、生死——居然比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笑得还多。
“顾寒枝。”他叫。
“嗯。”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顾寒枝沉默了一下:“没有。”
“一百年都没有?”
“苗疆圣子不能动情。”顾寒枝说,“动情就会失去圣子之位。历代圣子圣女都是如此。除了……”
“除了阿鸾?”
“除了阿鸾。”顾寒枝说,“她是唯一一个动了情的圣女。也是唯一一个因此而死的人。”
沈清辞想起阿鸾吊在房梁上的画面,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所以你怕。”他说。
顾寒枝转过头看他:“怕什么?”
“怕动情。怕变成第二个阿鸾。怕失去一切。”
顾寒枝没有否认。他看着沈清辞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怕。但更怕错过。”
他松开沈清辞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很小,银色的,在掌心里发着光。
是一枚戒指。
不是现代那种镶钻的款式,而是很古朴的银环,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和情蛊铃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戒面嵌着一颗小小的石头,不是宝石,是玉,青白色的,温润得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这是什么?”沈清辞问。
“圣子信物。”顾寒枝说,“历代圣子传给下一任的。但也可以……”
他没有说下去。
沈清辞盯着那枚戒指:“可以什么?”
“可以送给命定之人。”顾寒枝的声音很轻,“苗疆的规矩,圣子若是动了情,想退位,就把信物交给那个人。那个人收了,就代表愿意和他一起离开苗疆,从此不再过问圣族之事。”
他把戒指放在石桌上,推到沈清辞面前。
“我不是要你现在回答。”他说,“等月圆之夜过去,等封印解开,等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再决定。”
沈清辞看着那枚戒指。
银色的,安静的,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他突然想起自己二十九岁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收到过戒指。连那种塑料的、地摊上十块钱三个的都没收过。他的感情史几乎是一片空白——大学时暗恋过学长,毕业后被同事追过,但都无疾而终。不是因为不想谈,而是因为没有遇到那个“对的人”。
现在,“对的人”坐在他旁边,把一枚传承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圣子信物放在他面前,说——等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再决定。
“顾寒枝。”他说。
“嗯。”
“你是不是傻?”
顾寒枝一愣。
“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万一我跑了呢?万一我出了副本就不认账了呢?万一我只是利用你呢?”沈清辞一口气说完,“你就不怕?”
顾寒枝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不怕。”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魂光是暖的。”顾寒枝说,“暖的魂光,不会骗人。”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枚戒指。
银环在指间转了一圈。玉面折射出一小片光斑,落在顾寒枝的白衣上,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我先替你保管。”沈清辞说,“等月圆之夜过去,我再决定要不要收。”
他把戒指套在小指上。有点大,晃晃悠悠的,差点滑下来。
“大了。”他说。
“嗯。回去改。”
“你会改?”
“会。”顾寒枝说,“苗疆圣子要学很多东西。银器制作是其中之一。”
沈清辞低头看着小指上那枚晃晃悠悠的戒指,突然笑了。
“行。”他说,“等你能出去了,给我改到合适为止。”
顾寒枝看着他的小指,看着那枚戒指,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
远处传来脚步声。
林小雨的声音远远飘过来:“沈哥——你在哪儿——沈哥——”
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我先回去了。晚上再说。”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顾寒枝。
“对了,有个事忘了问你。”
“什么?”
“那个‘真相门’,到底是什么?王磊说在祠堂下面,我去了,只看到阿鸾的牌位。门呢?”
顾寒枝看着他,目光沉了沉。
“真相门不在祠堂下面。”他说,“在王磊的梦里。”
沈清辞一愣:“什么?”
“王磊推开的那扇门,是他梦见的。阿鸾给他托的梦。”顾寒枝说,“真正的真相门,在你身上。”
“我身上?”
“在你口袋里。”顾寒枝说,“那颗铜铃铛,就是真相门的钥匙。”
沈清辞下意识摸向口袋。铜铃铛安安静静地躺着,冰凉冰凉的。
“门在哪儿?”
顾寒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清辞,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月圆之夜。”他说,“戏台上,你会看到。”
他说完转身,白衣在风里翻飞,朝阁楼的方向走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口袋里的铜铃铛突然响了一下。
很轻,很短。
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沈清辞回到厢房的时候,林蔓正在和其他人商量什么。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宅子的平面图,标注了几个位置。
“你去哪儿了?”林蔓抬头看他。
“后花园。”
“和那个苗疆圣子?”
“嗯。”
林蔓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只是把平面图推过来:“你看看这个。我画的宅子地图。有几个地方不对劲。”
沈清辞凑过去看。
林蔓指着几个位置:“这里是祠堂,这里是后花园,这里是阁楼。这三个点连起来,是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怎么了?”
“你看这个。”林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块铜片,巴掌大小,表面刻着纹路。
“今天早上在院子里捡到的。”她说,“和祠堂供桌上的花纹一样。我查过了,是苗疆的阵法图。三个点,一个阵眼——阵眼在正厅地下。”
沈清辞皱眉:“正厅地下有什么?”
“不知道。”林蔓说,“但按照副本的规律,这种三角形阵法通常用于‘封印’。也就是说,这座宅子下面,封印着什么东西。”
“封印着什么?”
“这就是问题。”林蔓看着他,“你是‘关键玩家’,你有没有从顾寒枝那里得到什么线索?”
沈清辞想了想,把铜铃铛掏出来放在桌上。
“他说这是真相门的钥匙。真相门在月圆之夜会出现在戏台上。”
林蔓拿起铜铃铛,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不是铜。”她突然说。
“什么?”
“这不是铜。”林蔓的声音变了,“这是骨。人骨磨的。”
沈清辞一愣。
“你看这个纹路。”林蔓指着铃铛表面,“骨头的纹理和金属不一样。这个铃铛,是用人的指骨雕刻的。而且——”
她把铃铛翻过来,指着内侧:
“这里有名字。”
沈清辞凑过去看。
铃铛内侧,刻着三个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蓝鸾骨】
沈清辞的手僵住了。
铜铃铛——不,骨铃铛——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
他突然想起阿鸾说过的话:“这是我用最后一缕怨气重铸的。”
用怨气重铸的。
用什么骨头重铸的,她没有说。
现在他知道了。
是她自己的骨头。
“她把命魂和骨头都给了你。”林蔓把铃铛放回桌上,看着沈清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清辞摇头。
“意味着她放弃了一切。”林蔓的声音很低,“命魂是投胎转世用的。骨头是留在人间最后的念想。她把这两样都给了你——她不想再留在这个世界上了。不管是做人,做鬼,还是做任何东西。”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小雨捂着嘴,眼眶红了。刘敏低下头,不说话。光头壮汉靠在墙上,沉默地看着地面。
沈清辞拿起那颗骨铃铛,握在手心里。
它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
但又很重。重得像一个人的一生。
“月圆之夜。”沈清辞说,“她会彻底消失。”
没有人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
但沈清辞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