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从阁楼回到厢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变了。
不是夜晚——夜晚他见过,是黑的,有月亮有星星。现在的天色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有人把墨汁倒进了清水里,搅了搅,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院子里的草全枯了,睡莲花瓣掉在水面上,泡烂了,发出一股腐烂的甜味。
红灯笼又亮了起来。
但不是之前那种昏黄的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光照在脸上,把每个人的脸色都映得发紫。
“宅子在变回去。”林蔓站在厢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景象,语气很平静。她经历过七个副本,见过太多次这种“回光返照”。一个副本即将结束时,所有的东西都会做最后的挣扎——鬼怪会更凶,规则会更严,死人的速度会更快。
“月圆之夜是什么时候?”沈清辞问。
“今晚。”林蔓说,“具体时辰不知道,但按照副本的规律,应该是在子时。也就是半夜十一点到一点之间。”
沈清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没有时间,屏幕上只有一片雪花点,像老式电视机的噪波。他按了下电源键,屏幕闪了闪,出现一行字——
【距离月圆之夜:11小时23分】
手机自己显示了。看来副本在倒计时。
“十一个小时。”沈清辞把手机揣回口袋,“够做很多事了。”
“你想做什么?”林蔓看着他。
“去找一个人。”
“顾寒枝?”
“不是。”沈清辞说,“去找阿鸾。”
林蔓皱眉:“你疯了?月圆之夜她怨气最重的时候,你去找她?”
“我有骨铃铛。”沈清辞说,“她的命魂在我手里。她不会杀我。”
“不会杀你,但可以折磨你。”林蔓压低声音,“沈清辞,我知道你想帮她。但你要搞清楚,她是一个死了百年、怨气冲天的厉鬼。她现在的状态,不是讲道理就能解决的。”
“那什么能解决?”
林蔓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但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闯七个副本了。”
沈清辞看着她,突然问了一句:“你以前遇到过类似的事吗?不是副本,是人。是副本里的‘人’。”
林蔓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沈清辞捕捉到了。
“遇到过。”她说,“第二个副本里,有一个小女孩。七岁,穿着红裙子,每天半夜在走廊里唱歌。所有人都怕她,因为她会杀人。后来我发现了她的死因——被她继父掐死的,死在红裙子里。她杀人,是因为她以为所有穿黑衣服的男人都是她继父。”
她顿了顿:“我想超度她。但副本规则不允许。最后我亲手烧了她的红裙子。她消失的时候,看着我,说了一声‘谢谢’。”
“那是超度吗?”
“不是。”林蔓说,“那是杀了她第二次。真正的超度,是让她放下执念,自己走。烧裙子只是强制驱散。她消失的时候,不是解脱,是灰飞烟灭。”
沈清辞想起阿鸾说的话——“我早就该死了。一百年前,就该死了。”
她是想走的。只是走不了。
“我去找她。”沈清辞说,“不是为了超度,是为了还她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沈清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条,展开——“快逃”。
“这是顾寒枝一百年前写给她的。”他说,“她没有收到。现在该还给她了。”
林蔓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你去吧。”她最终说,“但带上这个。”
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颗小小的铜钱。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穿了一根红绳,绳结打得很复杂。
“这是我第一个副本通关时拿到的奖励。”她说,“‘辟邪钱’。能抵挡一次致命攻击。我一直没舍得用。”
“你给我?”
“你是关键玩家。”林蔓说,“你死了,我们都得死。所以我这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她把红绳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接过来,系在手腕上。铜钱贴着皮肤,凉凉的,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谢了。”他说。
“别谢。”林蔓转身,“活着回来就行。”
沈清辞走出厢房,朝后花园走去。
宅子比刚才更暗了。红灯笼的光缩成了一个个小圈,照不远。回廊两边的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爬。沈清辞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保持着匀速往前走。
口袋里,骨铃铛安静地躺着,偶尔响一声,叮铃——像是在给他指路。
后花园的月亮门大敞着。
门上的黄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纸花。红色的,扎得很精致,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一样。沈清辞伸手碰了一下,纸花从中间裂开,露出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戏台见】
是阿鸾的字迹。和请柬上那行“你看起来比其他人有趣些”一模一样。
沈清辞把纸条折好,放进另一个口袋——和“快逃”那张放在一起。
他穿过月亮门,走进后花园。
雾气又起来了。但不是之前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而是一种薄薄的、像纱一样的东西,飘在膝盖以下,走路时被脚带起来,在身后拖出一道白色的尾巴。
戏台在雾中若隐若现。
台上亮着灯。不是红灯笼,是蜡烛。很多很多的蜡烛,摆在戏台的边缘,围成一个圈。烛焰在风里摇晃,把戏台照得通亮。
戏台上站着一个人。
红嫁衣,红盖头,脚踩在戏台的地板上,没有悬空。
阿鸾今天没有飘。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人。沈清辞甚至能看到她的嫁衣裙摆在风里轻轻摆动,能看到她盖头下面露出的一小截下巴,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白得像玉,指甲上涂着丹蔻。
“你来了。”她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比之前柔和了很多,不像女鬼,像一个普通的、在等一个人的姑娘。
“你约我来,我能不来吗?”沈清辞走上戏台,在她面前站定。
阿鸾沉默了一会儿。
“你进镜子了。”她说,“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百年前的你。”沈清辞说,“穿着嫁衣,在后堂等顾寒枝。他来了,看了一眼盖头,说‘好看’。你笑了。但他走了之后,你哭了。”
阿鸾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还看到了什么?”
“看到他写了一张纸条。”沈清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展开,举到她面前,“让我带给你。”
阿鸾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快逃。”
她没有伸手接。盖头下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嘲讽,不是苦涩,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释然的东西。
“他果然写了。”她说,“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
“我了解他。”阿鸾说,“他不是一个狠心的人。他只是……不会表达。婚礼那天,他不想来,但他来了。他不想写这张纸条,但他写了。他不想伤害我,但他伤害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不想做的。”
她顿了顿:“除了闭关。”
“什么?”
“婚礼那天,他闭关了。”阿鸾说,“那不是族长逼的,不是任何人逼的。是他自己选的。他选闭关,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他怕来了,给我希望。又怕不来,让我绝望。所以他选了第三条路——逃避。”
沈清辞想起顾寒枝在镜子里说的话——“我没有拒绝的勇气,也没有接受的决心。所以我选了第三条路——拖延。”
拖延。逃避。本质上是一回事。
“所以你恨他。”沈清辞说。
“恨过。”阿鸾说,“恨了一百年。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变了。”阿鸾说,“一百年了,我第一次看见他的魂光变色。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但他终于知道什么是‘动情’了。这让我觉得——他不是冷血的。他只是对我冷血。”
她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条。
手指碰到纸的瞬间,纸条从边缘开始发黄、卷曲、变成粉末。粉末从她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戏台的地板上,被风吹散了。
“收到了。”阿鸾说,“虽然晚了一百年。但收到了。”
沈清辞看着她,突然问了一句:“你想不想看看他的魂光?现在的。”
阿鸾沉默了一下。
“看得到吗?”
“不知道。”沈清辞说,“但可以试试。”
他转身,朝戏台下面喊了一声:“出来吧。”
雾气中,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假山后面走出来。
顾寒枝。
白衣在烛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光,墨发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犹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上戏台,在沈清辞身边站定。
然后他看向阿鸾。
“你来了。”阿鸾说。
“来了。”顾寒枝说。
“来给我答案?”
“来还你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那颗铜铃铛——不,骨铃铛。和阿鸾给沈清辞的那颗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字不同。沈清辞那颗刻的是“勿忘”,顾寒枝这颗刻的是“勿念”。
“这是你的命魂。”顾寒枝把铃铛递过去,“还给你。”
阿鸾没有接。
“你确定?”她问,“还给我,你就不能离开这座宅子了。封印需要一颗命魂来维持。不是你的,就是我的。”
“我知道。”
“那你还要还?”
顾寒枝沉默了两秒。
“欠了一百年。”他说,“该还了。”
阿鸾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颗骨铃铛。
两颗铃铛,一颗“勿忘”,一颗“勿念”,在她手心里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叮——
声音在雾中回荡,久久不散。
“顾郎。”阿鸾说,“如果有下辈子,你想做什么?”
顾寒枝想了想:“普通人。”
“做什么的普通人?”
“喝茶的普通人。”顾寒枝说,“泡茶。加冰的那种。”
沈清辞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顾寒枝没有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阿鸾笑了。
笑声从盖头下传出来,不是凄厉的,不是苦涩的,而是真正的、开心的、像是很多很多年没有过的笑。
“加冰的茶。”她说,“我也想喝。”
她转身,朝戏台深处走去。红嫁衣在烛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月圆之夜,子时。”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在真相门等你们。”
红影消失在雾中。
戏台上的蜡烛同时熄灭了。
沈清辞站在黑暗里,手心里全是汗。
“顾寒枝。”他低声说。
“嗯。”
“你刚才说的——加冰的茶——你是在逗她笑?”
顾寒枝沉默了一下。
“也是在说实话。”他说,“我想和你一起喝茶。加冰的。”
沈清辞在黑暗里笑了。
“行。”他说,“过了今晚,喝多少都行。”
远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
圆的。
很圆。
今晚是月圆之夜。
倒计时,九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