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阁楼下来后,队伍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好,是变得更诡异。每个人看沈清辞的眼神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尤其是林蔓,那目光跟刀子似的,在他身上刮了好几遍。
“沈哥……”林小雨凑过来,小声说,“那个顾、顾什么来着,他是不是认识你?”
“不认识。”沈清辞第三遍回答这个问题。
“那他为什么对你那么特别?”刘敏插嘴,语气里有点酸,“又是送叶子又是救人的,还‘尤其是你’——啧,我闯了三个副本,没见过NPC对玩家这么客气的。”
“不是NPC。”阿成突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那个顾寒枝,不是普通NPC。”阿成难得说这么多话,“他身上有‘规则’的气息。我经历过七个副本,见过类似的存在——他们是副本的‘核心’,动不得,惹不起,但要是能搭上关系……”
“能活?”王磊眼睛亮了。他的手背涂了药后,青紫色已经褪了大半,对顾寒枝的信任度直线上升。
“能活得更久。”阿成说,“但也可能死得更快。那些存在,喜怒无常,心思难测。今天对你好,明天可能亲手送你上路。”
沈清辞没说话。他想起顾寒枝的眼睛——黑,深,但深处有光。那种光,不像是会杀人的光。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这判断毫无根据。才见了一面,说了不到十句话,凭什么觉得一个副本里的“存在”不会杀自己?
可那片叶子带来的安心感,是真实的。
“先不管他。”林蔓打断众人的猜测,“现在的问题是酉时三刻。去不去?”
“能不去吗?”光头壮汉瓮声瓮气地说,“他‘请’我们去,那个‘请’字,是客气的说法吧?真要不去……”
“触发隐藏死亡条件。”阿成替他说完。
众人沉默。
“那就去。”林蔓拍板,“但做好准备。把能用的道具都检查一遍,记住规则,别乱跑,别乱碰,尤其别——”
她看向沈清辞。
“——尤其别单独行动。他‘尤其是你’,你到时候肯定会被重点‘关照’。自己机灵点。”
沈清辞点头。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
没有太阳,但众人能从灯笼的变化感知时间——红灯笼每隔一段时间会暗下去,再亮起来时,光线会淡一些。暗了三次后,老嬷嬷又来通知了:
“酉时已到。各位宾客,请移步后花园,观礼听戏。”
她说话时,脸上挂着标准的笑,但眼神空空的,像两个黑洞。
“所有宾客都要去?”林蔓问。
“所有。”老嬷嬷说,“老爷吩咐的。今晚的戏,是专门为贵客们准备的。”
她说完,转身离开。
“专门为我们准备的。”刘敏重复这句话,脸色发白,“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
“像‘断头饭’。”光头壮汉冷笑,“老子以前在监狱待过,临行刑前那顿,就叫‘专门准备的’。”
没人笑得出来。
后花园的月亮门,和白天沈清辞看到的不一样了。
门大敞着。雾气比白天更浓,但雾里隐约有光,是戏台那种锣鼓家什的灯光,还有咿咿呀呀的调子飘出来,听不清唱什么,只觉得阴冷。
门外的风铃还在。但此刻,它安静地垂着,一动不动。
“走。”林蔓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踏进月亮门。
众人跟上。
雾气很浓,能见度不足三米。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两边是枯死的花木,枝丫像鬼手一样伸向天空。偶尔能看到假山、凉亭的轮廓,但都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越往里走,唱戏的声音越清晰。
是个女声,尖细,凄婉,唱的不知是什么地方的戏文,每个字都拖着长腔,像哭,又像笑。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奴家在此等三年,等得黄花菜也凉——】
“这词儿……”林小雨哆嗦着说,“怎么听着不像正经戏文?”
“别说话。”沈清辞低声说,“记住规则,别乱看,别乱答。”
前方突然开阔起来。
一座戏台出现在雾中。
戏台搭在水池中央,池水漆黑,看不见底。台子不大,铺着褪色的红毯,两边挂着大红灯笼,照得台上通亮。
台上有人在唱戏。
一个女人,穿着繁复的戏服,脸上画着浓妆,看不清五官。她水袖翻飞,身形摇曳,唱得投入,唱得凄婉。
台下摆着几排椅子,已经坐了几个人。
是那些仆人。还有白天见过的老嬷嬷、送饭的丫鬟、看门的家丁。他们整整齐齐坐着,一动不动,像一排泥塑。
而在最前排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太师椅,比其他椅子都大,都高。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墨发,侧脸在灯笼光下清冷如玉。
顾寒枝。
他没有看戏台,而是在看——沈清辞。
隔着雾气,隔着水池,隔着那些泥塑般的仆人,他的目光准确落在沈清辞身上,平静得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坐。”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仆人们齐刷刷转过头,看向这群“宾客”。几十双空洞的眼睛,在灯笼光下幽幽发亮。
“坐哪儿?”光头壮汉问。
顾寒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清辞,下巴微微朝身边的空位抬了抬。
那个位置,紧挨着他的太师椅。
众人再次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穿过那些仆人时,他能感觉到那些空洞的目光跟着他转。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有戏台上的女人还在唱,唱得愈发凄厉:
【等郎等得花都谢,等郎等得月难圆——】
沈清辞在顾寒枝身边坐下。
近看,顾寒枝的脸更冷,但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他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银香炉,就是白天阁楼窗台上那只。青烟袅袅,飘出的正是那种冰雪草药香。
“怕吗?”顾寒枝轻声问。
沈清辞想了想,老实回答:“怕。”
“怕还来?”
“不来会死。”
顾寒枝的睫毛动了动,侧过脸看他。那一眼很淡,但沈清辞莫名觉得,他好像在……笑?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有点意思”的笑。
“聪明的怕。”顾寒枝收回目光,“比傻的不怕好。”
戏台上的女人唱完一段,水袖一收,对着台下盈盈下拜。
“各位看官——”她拖着长腔,“今晚的戏,是《新娘怨》。讲的是一对新人在成亲之日,新郎失踪,新娘苦等三年,最后——”
她顿了顿,嘴角慢慢咧开,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最后,新娘化作厉鬼,把所有人都杀光的故事。”
台下死寂。
仆人们依然一动不动。
顾寒枝慢条斯理地拨了拨香炉里的灰。
“唱吧。”他说。
戏台上的女人盯着他,那咧开的嘴角慢慢收了回去。她垂下眼,重新站好,继续唱起来。
但调子,明显没有刚才那么嚣张了。
沈清辞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这个顾寒枝,好像比这副本里所有的“鬼”,都要可怕。
又好像,比所有“鬼”,都要……孤单。
唱戏继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清辞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扯他的衣角。
低头一看,是一只很小的手,从椅子底下伸出来,青白色的,指甲又长又黑。
那只手在往他口袋里塞什么东西。
沈清辞浑身僵硬。他看向顾寒枝——顾寒枝正看着戏台,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那只手塞完东西,缩回椅子底下,消失了。
沈清辞慢慢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一个东西。
很小,冰凉的,金属质感的——
一把钥匙。
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个小木牌,牌子上刻着三个字:
【真相门】
沈清辞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抬头,想找那只手的主人。但椅子底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而戏台上,唱戏的女人突然停了下来。
她直直地盯着沈清辞的方向,准确说,是盯着沈清辞的口袋——那里,藏着那把钥匙。
“你——”她抬起手,涂着丹蔻的指甲直指沈清辞,“——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雾气瞬间涌动起来。
仆人们齐刷刷站起来,空洞的眼睛全部看向沈清辞。
戏台上的女人飘下来,双脚离地,缓缓朝沈清辞逼近。
“还给我——”她尖声说,“那是我的!是我的——”
“坐下。”
两个字,淡淡的,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顾寒枝甚至没有站起来。他依然坐在太师椅里,拨弄着香炉,连眼皮都没抬。
但那个女人,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拿的东西,”顾寒枝慢慢说,“是我给的。”
女人瞪大眼睛,嘴唇颤抖:“可是……那是……”
“你的?”顾寒枝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
但女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从半空跌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奴家……奴家不敢……”
“不敢就滚。”
女人连滚带爬地飘回戏台,锣鼓声重新响起,但调子全乱了,唱词也颠三倒四,像被吓破了胆。
仆人们重新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清辞握着那把钥匙,手心出汗。
他侧过头,看向顾寒枝。
顾寒枝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钥匙给你了。”顾寒枝轻声说,“但门在哪里,要你自己找。”
“为什么给我?”沈清辞问。
顾寒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清辞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顾寒枝伸出手。
他的手指很凉,轻轻点在沈清辞的心口——就是白天那片叶子贴着的位置。
“因为这里,”他说,“有光。”
光。
又是光。
沈清辞想起阁楼书桌上那本册子写的那行字:【其中一人,身上有光】
“什么光?”他追问,“我看不见——”
“你当然看不见。”顾寒枝收回手,重新看向戏台,“那是魂光。只有我们这样的人,才能看见。”
“你们这样的人?”
“苗疆圣子,世代传承的‘视魂之眼’。”顾寒枝语气很淡,“能看见每个人灵魂的颜色。大多数人的魂光是灰的,像这宅子里的鬼。有些人是红的,杀戮重。有些人是黑的,怨气深。”
他顿了顿,没有看沈清辞,但声音低了几分:
“而你的魂光,是白色的。”
“白色……是什么意思?”
顾寒枝终于又看向他。
那一眼里,沈清辞看到了一些之前没看到的东西——不是清冷,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柔?
“白色的魂光,我找了很久。”顾寒枝说,“一百年。你是第一个。”
一百年。
沈清辞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顾寒枝已经站起来。
“戏看完了。”他说,“回去。”
雾气开始散去。仆人们陆续起身,像被抽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往后花园深处走。戏台上的女人还在唱,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站起来。
沈清辞握着那把钥匙,也站起来。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寒枝还站在原地,白衣在雾气中有些模糊。他背对着沈清辞,望着已经空荡荡的戏台,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背影,看起来……很瘦,很单薄,很孤独。
沈清辞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
最后他只是转身,跟着众人离开了后花园。
走出月亮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又回头。
雾气已经重新合拢,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那把钥匙,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
而钥匙上那根红绳,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小小的银色铃铛。
铃铛上刻着两个字:
【勿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