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厢房后,沈清辞一直没睡。
他坐在床边,盯着手心里那把钥匙。红绳上的银铃铛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上面那两个字像是刻进骨子里——勿忘。
“沈哥……”林小雨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个铃铛,一直在响吗?”
沈清辞一愣:“没响啊。”
“可我听见了。”林小雨的声音发抖,“很小声,一直在响。叮铃,叮铃,像有人走路……”
沈清辞把铃铛举到耳边。确实没有声音。
但仔细听——
叮铃。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空间传过来的。
不是铃铛在响,是这把钥匙,在呼应着某个地方。
“它在召唤什么。”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依然挂着红灯笼,光线昏黄。对面厢房的灯已经灭了,整座宅子安静得像座坟。
叮铃。
这次更清楚了。声音来自……后花园的方向。
“那个‘真相门’在后花园?”沈清辞皱眉。但规则三明确说不能单独进入后花园,而且刚刚才从戏台回来,再去无疑是找死。
可如果不去,这把钥匙有什么用?
他在犹豫时,门上突然响起敲门声——两轻一重,是林蔓约定的暗号。
沈清辞拉开门。林蔓闪身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出事了。”她压低声音,“王磊不见了。”
“什么?”
“刚才我睡不着,想去看看他的手伤。结果推门进去,床上空的,窗户开着。”林蔓说,“刘敏睡得像死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阿成已经去周围找了。”
沈清辞心头一紧:“会不会是……”
“自己走的。”林蔓说,“窗户是从里面打开的。而且地上有脚印,是他的鞋。他主动跳窗出去的。”
“为什么?”
林蔓盯着他手里的钥匙:“也许和那个有关。”
沈清辞低头看着钥匙。铃铛还在微微晃动,发出只有他能听见——不,只有林小雨也能听见——的轻响。
“真相门……”他喃喃。
“什么门?”
沈清辞把戏台上发生的事,以及顾寒枝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林蔓。之前他瞒下了叶子和钥匙的事,但现在瞒不住了。
林蔓听完,沉默了很久。
“白色魂光。”她重复这个词,“我在论坛上看过类似的帖子。有些副本里,确实存在‘被选中的人’——他们更容易获得关键线索,也更容易被副本里的‘高阶存在’关注。”
“论坛?”
“玩家之间有个地下论坛,只有通关过三个副本以上的人才能进。”林蔓说,“上面有很多攻略和情报。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你可以去看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现在的问题是王磊。他手上有伤,虽然涂了药,但那个药……是顾寒枝给的。你确定那个药没问题?”
沈清辞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顾寒枝想害我们,没必要费这个劲。”他说,“他如果想杀王磊,在阁楼就可以动手。”
“那他为什么给钥匙?”
“不知道。”
林蔓盯着他,目光复杂:“沈清辞,你最好想清楚。那个顾寒枝对你特别,但特别不代表安全。在副本里,被‘高阶存在’盯上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沈清辞没反驳。因为他知道林蔓说的有道理。
可脑海里,总是浮现顾寒枝站在雾里的背影——那么瘦,那么单薄,那么孤独。
一个人,在一座鬼宅里,待了一百年。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成推门而入,喘着气:“找到了。在后花园边缘,晕在假山旁边。人还活着,但……”
“但什么?”
“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阿成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是王磊的笔迹:
【我看见门了。在祠堂地下。钥匙……钥匙在她手里。】
“她?”林蔓皱眉,“谁?”
沈清辞盯着那张纸条,心跳加速。
祠堂地下。真相门。
钥匙在她手里——可钥匙明明在自己手里。
那王磊看见的,是什么门?
“先把他弄回来。”林蔓说,“等他醒了问清楚。”
三人悄悄摸到后花园边缘。王磊躺在假山旁边,脸色惨白,手背上的伤口重新变紫,而且扩散到了小臂。
阿成把他扛起来,三人迅速撤回厢房。
把王磊放回床上后,沈清辞用冷水拍他的脸。好一会儿,王磊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瞳孔涣散,嘴里嘟囔着什么。
“门……门开了……她在里面……”
“谁在里面?”沈清辞问。
王磊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死死盯住沈清辞——不对,是盯住沈清辞手里的钥匙。
“她……”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和你长一样……”
沈清辞浑身一僵。
“什么?”
“和你长一样……”王磊反复说,“穿着红嫁衣,坐在门里……她说,她在等你……”
林蔓和阿成同时看向沈清辞,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沈清辞手心冒汗。
和自己长得一样的女人,穿着红嫁衣,坐在真相门里,说在等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王磊说完那句话后,头一歪,又晕了过去。这次怎么叫都叫不醒。
“尸毒扩散了。”阿成看了看他的手,“得找那个苗疆圣子再要一份解药。”
“可现在这个时间……”林蔓看向窗外。外面漆黑一片,距离天亮——如果这个副本有天亮的话——还有很久。
“我去。”沈清辞站起来。
林蔓盯着他:“你确定?”
“钥匙在我手里,那个‘她’说在等我,现在王磊的命也搭进去了。”沈清辞说,“我躲不掉的。不如主动去问清楚。”
“我陪你去。”林小雨突然从被子里钻出来,脸色虽然白,但眼神坚定。
沈清辞摇头:“你留下。人多了反而容易出事。”
他把钥匙装进口袋,走到门边。顿了顿,回头看向林蔓:“如果我一炷香没回来,别来找我。”
林蔓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清辞推开门,走进昏黄的夜色里。
宅子很安静。
安静得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刺耳。
沈清辞往阁楼方向走。他不知道顾寒枝在不在那里,但那是他唯一知道的地方。
穿过回廊时,他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女人穿着绣花鞋走路的声音。
沈清辞停下,回头。
回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走。
脚步声又响起。这次更近,就在身后两三米的地方。
沈清辞猛地转身——
一道红影从转角处一闪而过。
是嫁衣。
红色的嫁衣。
沈清辞心跳如擂鼓。他想追上去,但理智告诉他不能。他握紧口袋里的钥匙,加快脚步往阁楼方向走。
身后,那脚步声如影随形。
终于,阁楼出现在眼前。
木梯还在原处。沈清辞把梯子架上窗户,迅速爬上去。翻进窗户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嫁衣,盖头遮住脸,一动不动地仰着头,对着他。
沈清辞头皮发麻,不敢再看,翻身跳进阁楼。
底层还是那么空荡。他直接往二楼跑。
“顾寒枝!”他喊。
没人应。
二楼也空无一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那本册子还摊在原处。但砚台里的墨是湿的——有人刚用过。
沈清辞走到书桌前,低头看册子。
上面多了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她醒了。今夜会来找你。别开门。】
字迹很急,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沈清辞心往下沉。
身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鬼步,而是实实在在的、踩在木板上的声音。
沈清辞慢慢转身。
楼梯口,一个人正走上来。
白衣,墨发,脸色比平时更白。
顾寒枝。
但沈清辞立刻察觉不对——顾寒枝的眼神向来清冷疏离,可此刻,他的眼睛里,有血丝。
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和什么东西搏斗过。
“你怎么来了?”顾寒枝的声音有些哑。
“王磊出事了,想找你拿药。”沈清辞说,“还有——外面有个红嫁衣的女人,一直跟着我。”
顾寒枝的眼睫颤了颤。
“她找到你了。”他低声说,“比我想的快。”
“她是谁?”
顾寒枝没回答。他走到沈清辞面前,伸出手。
“钥匙给我。”
沈清辞犹豫了一秒,把钥匙递过去。
顾寒枝握着钥匙,看着上面那颗银铃铛。铃铛在他手心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响声。
“勿忘。”他轻声念出上面的字,“这是苗疆的情蛊铃。一雌一雄,雌的那颗,在她手里。”
他抬起眼,看着沈清辞:“她戴着那颗铃铛,就能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
沈清辞心口一紧:“她是……”
“上一任新娘。”顾寒枝说,“百年前,本该嫁给我的新娘。”
百年。
这个词再次出现。
沈清辞突然想起阁楼书桌上那行字——【罪人无名】。祠堂里那个没有名字的牌位。
“她死了?”他问。
顾寒枝点头:“死在新婚之夜。穿着嫁衣,吊死在洞房里。”
“为什么?”
“因为我没去。”顾寒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婚礼那天,我选择了闭关。等我出来时,她已经死了。”
沈清辞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寒枝垂下眼,手指摩挲着铃铛:“她是苗疆圣女,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知道她喜欢我,但我不喜欢她。婚礼是族长安排的,我没拒绝,也没同意。我以为拖一拖……”
他顿了顿。
“结果她等不下去了。她以为我不要她了。穿着我亲手给她绣的嫁衣,吊死在喜烛前。”
沈清辞心口像被什么堵住。
“死后,她怨气不散,化成了厉鬼。”顾寒枝说,“她把整座宅子变成了副本,把每一个进来的玩家都当成‘宾客’。她在等——等我回来参加那场没完成的婚礼。”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超度她?”顾寒枝抬起眼,“因为我欠她的。这座宅子,是我自愿进来的。我想陪着她,直到她怨气消散的那一天。”
一百年。
一个人,陪着一个厉鬼,在一座鬼宅里,待了一百年。
沈清辞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可你刚才说她在找我。”他艰难地开口,“为什么找我?”
顾寒枝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深海。
“因为你身上有白色的魂光。”他说,“她看见了你,以为你是——”
他停住。
“以为是什么?”
顾寒枝没有回答。
但窗外,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顾郎……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沈清辞浑身一震,看向窗户。
窗外的夜空中,飘着一个红色的影子。
嫁衣,盖头,悬在半空,正对着他们。
【那个白色魂光的人……是你给我找的新郎吗?】
顾寒枝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抓住沈清辞的手腕,把他往身后拉。
“退后。”
窗外,红影慢慢飘近。
【顾郎,你终于肯来看我了。】她的声音带着笑,却让人浑身发冷,【可你带来的人……为什么和你长那么像?】
沈清辞愣住了。
和自己长那么像?
他猛地看向顾寒枝。
顾寒枝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窗外的红影,声音冷得像冰:
“他不是。退下。”
【不是?】红影轻轻笑了,【可他身上,有你的情蛊铃啊。你把雌铃给了他,雄铃在你身上。你们已经……】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凄厉:
【你把我送你的定情信物,给了他?】
沈清辞低头看向手里的钥匙。
红绳上那颗银铃铛,还在轻轻晃动。
雌铃。
那雄铃在顾寒枝身上。
这是什么意思?
红影突然飘近,几乎贴在窗户上。盖头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张脸——
惨白的,美丽的,和沈清辞有七分相似的脸。
那双眼睛直直盯着沈清辞,带着怨,带着妒,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怪不得。】她轻声说,【怪不得顾郎对你特别。他是在透过你,看他自己吗?】
顾寒枝的手,猛地握紧。
沈清辞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