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把那片叶子藏进内衫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凉。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而是一种很淡的凉意,像含着薄荷糖时呼吸的那口气。这凉意让他从刚才的惊恐中渐渐冷静下来。
回到正厅时,其他人已经陆续到了。
刘敏和王磊脸色都不太好。刘敏的袖口沾着香灰,王磊的手背上有一道抓痕,很浅,但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祠堂有东西?”林蔓问。
刘敏点头,坐下后灌了一大口水:“牌位。整整三排,全是王家的。”她顿了顿,“但最上面一排,只有两个牌位。一个是‘王氏先祖’,另一个……”
“另一个是空的。”王磊接话,“没有名字,只刻了一行字:罪人无名。”
沈清辞心头一动:“罪人?”
“对。”刘敏说,“我们想凑近看,结果供桌上的香突然全部点燃,火焰是绿的。然后——”她看了眼王磊的手。
“然后一只手从供桌下伸出来,抓了我一把。”王磊苦笑,“我甩开了,但那手力气大得吓人。要不是我们跑得快……”
“抓痕在变色。”林蔓盯着他的手背,“紫黑色在扩散。”
王磊脸色一变,低头看。确实,青紫色的范围比刚才大了一圈。
“这是什么意思?”
“诅咒,或者尸毒。”林蔓沉声说,“在副本里,被‘非人’的东西伤到,通常会附加上负面状态。如果不处理,轻则失去行动能力,重则……直接转化。”
“转化?转化成什么?”
林蔓没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磊猛地站起来:“那怎么办?你们不是老玩家吗?有办法吗?”
“冷静。”林蔓的同伴阿成开口了,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有。找这个世界的‘药师’或者‘祭司’,用特殊道具或方法净化。”
“这个副本里,谁能净化?”沈清辞问。
林蔓看向正厅外,那些仆人穿梭的回廊:“苗疆背景的副本,一般会有‘蛊医’或者‘巫师’。但……”
“但什么?”
“但他们通常不会白帮忙。”林蔓说,“需要代价。”
王磊的脸更白了。
正厅外传来脚步声。光头壮汉和瘦小男生回来了。壮汉脸色铁青,小男生哭得稀里哗啦,浑身发抖。
“怎么了?”林蔓问。
光头壮汉没说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狠狠捶了下桌面。瘦小男生抽噎着说:“死、死人了……那个商铺老板,当着我们的面,把自己吊起来了……”
“详细说。”
“我们按老嬷嬷说的,去后街那家叫‘如意’的商铺取货。老板是个老头,很和气,给我们包好了一包红烛和喜糖。”小男生说,“我们正要走,他突然问我们,能不能帮他带个东西给‘阁楼上的少爷’。”
阁楼。
沈清辞听到这两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东西?”
“一个木盒子。很小,用红布包着。”小男生说,“我们问阁楼上的少爷是谁,老板不回答,只是笑。然后……然后他就……”
“就突然从柜台下拿出一根绳子,挂在房梁上,把自己吊上去了。”光头壮汉声音嘶哑,“整个过程,他一直在笑,眼睛一直盯着我们,直到死。”
正厅里一片死寂。
“你们拿了那个盒子吗?”沈清辞问。
“拿了。”小男生哭着说,“老板死后,盒子自己滚到我脚边。我不敢不拿……”
“盒子呢?”
小男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红布已经褪色,但包裹得很严实。
林蔓伸手:“给我看看。”
小男生犹豫了一下,递过去。林蔓把盒子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仔细观察。
“有锁孔。”她说,“但没锁。应该是能打开的。”
“要开吗?”阿成问。
林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不开,这东西就一直在我们手上,可能会引来‘麻烦’。开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投票吧。”
开。三票。不开。两票。弃权。两票。
沈清辞投了开。
林蔓深吸一口气,掀开盒盖。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酉时三刻,戏台开锣。请阁楼上的少爷赏光。】
没有落款,没有别的。
“戏台?”刘敏一愣,“后花园那个?”
“可规则三说不能去后花园。”林小雨小声说。
“这是请帖,不是强制要求。”林蔓皱眉,“而且收件人是‘阁楼上的少爷’。这个副本里,还有个‘少爷’的存在?”
“王家少爷。”沈清辞突然说,“请柬里写的,新郎是王家少爷。”
众人对视一眼。
“所以阁楼上有人——可能是新郎?”阿成说。
“也可能不是。”沈清辞想起刚才阁楼窗边那一抹白色衣角,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视线,“但至少,阁楼是一个‘安全区’。”
“为什么这么判断?”
沈清辞把刚才在后花园边缘遇险的经过说了一遍,但隐去了那片叶子的存在。
“……那东西追到假山时,突然退走了。”他说,“像是被什么吓退了。而那个方向,就是阁楼。”
林蔓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阁楼值得探查。”
“可我们怎么上去?”刘敏问,“这宅子里没人提过阁楼的事。那些仆人,会让我们接近吗?”
林蔓看向那个木盒:“用这个。既然它写着‘请阁楼上的少爷’,那我们就是‘送信人’。送信这个理由,够正当。”
“可万一阁楼上那东西……很危险呢?”王磊捂着发青的手背,犹豫。
“副本里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林蔓站起来,“但危险越大,线索越关键。要去的人举手。”
沈清辞第一个举手。
林小雨犹豫了一下,也怯怯地举手。
林蔓和阿成当然举手。刘敏和王磊对视一眼,也慢慢举起手。光头壮汉沉着脸,点了下头。
“那走。”林蔓说。
一群人离开正厅,往阁楼方向走。
阁楼在宅子东北角,独立于所有建筑,像个瞭望塔,尖顶,三层高。底层是封闭的,没有门,只有一扇很窄的窗户,离地两米多,根本进不去。
“怎么上?”王磊问。
沈清辞绕着阁楼走了一圈。在背面,他发现一根柱子旁靠着一段木梯,很旧,但能用。
“这里。”
他把木梯搭在窗户上。窗户是木制的,没有锁,一推就开。
“我先上。”林蔓说。
她身手矫健,三两下爬上去,翻进窗户。过了一会儿,探出头来:“上来吧。里面安全。”
众人陆续爬上。
阁楼底层是个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几张倒地的椅子。桌上有积灰,但椅子上没有,像是有人刚坐过。
“有人在这儿。”沈清辞说。
“楼上。”阿成指着头顶的楼梯。
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林蔓打头,沈清辞第二,其他人依次跟着。
二楼比一楼整齐。有床,有书桌,有衣柜,像个正经的卧房。床上的被褥叠得很整齐,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油灯,灯芯还有烧焦的痕迹。
“真的有人住。”林小雨小声说。
沈清辞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册子,翻开的那页,写着一行行字迹——
【今日,又一批“客人”入住】
【其中一人,身上有光】
【百年来,第一次见到】
字迹到这里就停了。下一行还没写,但笔搁在旁边,墨已干透。
沈清辞盯着那行“身上有光”,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光”,是什么意思?
“沈哥,你看这个。”林小雨在衣柜前喊他。
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全是白色的,料子极好,绣着银色的暗纹,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白衣。
沈清辞脑海里闪过规则四——如果看到穿白衣的人,立刻闭眼数到十。
也就是说,阁楼上的这位“少爷”,就是那个穿白衣的人?
那他昨夜窗外的白影……是他?
那假山外要杀他的,又是谁?
“有人上楼了。”阿成突然压低声音。
众人立刻安静。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但确实在上楼。
沈清辞四处看——没有第二个出口。只有那扇楼梯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时,脚步声在二楼门口停住了。
门外的人站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然后,一声叹息。
很轻,很淡,像雪落在竹叶上。
沈清辞瞳孔微缩——这声叹息,和假山外那一声,一模一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袭白衣,墨发半束,面容清冷得像月下的雪。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眉眼间却有种说不出的疏离,仿佛与这世间隔着一层薄雾。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
顿了顿。
然后,他开口,声音像冰泉流过玉石:
“你们进了我的房间。”
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
没人敢接话。
白衣少年慢慢走进来,越过林蔓,越过阿成,越过林小雨,径直走向沈清辞。
他在沈清辞面前站定,微微低头——他比沈清辞高半个头——视线落在沈清辞的胸口。
那里,是内衫口袋的位置。那片叶子,正贴着沈清辞的心口。
“你身上……”他轻声说,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有我的东西。”
沈清辞对上他的眼睛。
很黑,很深,像看不见底的潭水。但潭水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光,像星星的倒影。
“那片叶子?”沈清辞问。
白衣少年不答,只是伸出手。
他的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掌摊开,在沈清辞面前。
等着。
沈清辞犹豫了一秒,从内衫口袋里掏出那片叶子,放回那只手上。
白衣少年低头看着叶子。叶缘的银色纹路在他掌心微微发光。
“你戴了它这么久。”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沈清辞听不懂的意味,“感觉到了什么?”
“凉。”沈清辞如实说,“很凉,但不冷。还有……安心。”
白衣少年的睫毛动了动。
他把叶子收进袖中,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沈清辞叫住他,“你是王家少爷?阁楼上的少爷?是你写的请柬?是你放的叶子?你到底——”
白衣少年停下脚步,侧过头。
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叫顾寒枝。”他说,顿了顿,补充,“苗疆圣子。”
苗疆。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沈清辞想起副本介绍里提到的苗疆背景,想起那些关于蛊虫、巫术的传说,想起林蔓说的“蛊医可以净化”——眼前这个少年,就是来自苗疆的人。
“你……”他想问的太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顾寒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扫过其他人。那目光在扫到王磊发青的手背时,微微一顿。
“蛊毒。”他说,“三个时辰内不解,死。”
王磊脸色惨白:“您、您能解?”
顾寒枝没回答,只是看向沈清辞。
“你帮他选。”他说,“救,还是不救。”
沈清辞一愣:“为什么是我选?”
顾寒枝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等着。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救。”他说,“什么代价,我替他出。”
顾寒枝的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抛给王磊:“外敷。一个时辰见效。”
王磊手忙脚乱地接住,连连道谢。
顾寒枝已经走到楼梯口。
“今晚酉时三刻,后花园戏台。”他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依然很淡,“你们会来。”
顿了顿,最后一句飘上来,像一片羽毛落在沈清辞心口:
“尤其是你。”
脚步声渐行渐远。
阁楼里恢复了安静。
沈清辞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心口那片叶子虽然已经不在,但那奇异的凉意,似乎还留在那里。
林蔓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对你……”
“不知道。”
沈清辞的回答都是实话。但不知道为什么,顾寒枝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尤其是你。”
尤其是你。
酉时三刻的戏台,到底是什么?
而那个清冷如雪的人,又为什么,偏偏要“尤其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