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在天亮前就停了。
沈清辞几乎一夜没合眼。他和林小雨轮流守夜,窗外时不时有脚步声,有时轻,有时重,但始终没有人敲门。每次脚步声靠近,林小雨就吓得浑身发抖,沈清辞只能对她比“嘘”的手势。
凌晨五点,天色依然昏暗如黄昏,不见日出。
“这个副本没有白天吗?”林小雨哑着嗓子问。
“可能没有。”沈清辞靠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规则里只提到‘每日亥时必须回房’,没提其他时间。说明‘白天’这个概念在这里不适用——或者所谓的‘白天’,也是现在这种昏暗状态。”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下,很规律。
林小雨猛地抓紧被子。
“谁?”沈清辞问。
“林蔓。开门。”
沈清辞犹豫了一秒,拉开门闩。短发女人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光线映得她脸色更冷。
“还活着,不错。”她扫了眼屋内,“新人里少有能熬过第一夜的。”
“其他人呢?”沈清辞问。
“死了两个。”林蔓语气平淡,“东院那对,半夜听见小孩哭声,开门看了。尸体早上发现的,在井边。”
林小雨倒吸一口凉气。
“规则一,听到任何声音不要开门。”沈清辞低声重复。
“对。”林蔓盯着他,“你记住了。但记住还不够,得执行。”她转身,“跟我来,去正厅。该‘吃早饭’了,顺便看看能不能套点线索。”
“套谁的线索?”
“那些‘仆人’,还有偶尔会出现的‘王家亲戚’。”林蔓边走边说,“这些NPC知道的信息比引导者多,但不会主动说。得用对方法问。”
正厅里已经聚集了几个人。光头壮汉和瘦小男生还活着,另外抱团的两男一女只剩下一男一女,两人脸色惨白,离得远远的,显然昨夜发生了什么。
戴眼镜的男生不在。
“眼镜兄呢?”沈清辞问。
一个穿着仆人衣服的老嬷嬷正往桌上摆碗筷,闻言抬头,露出一口黄牙:“那位客人啊……犯了忌讳,被请去‘休息’了。”
“什么忌讳?”光头壮汉粗声问。
老嬷嬷笑了笑,没回答,继续摆弄碗筷。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一杯……暗红色的液体,像酒,又像别的什么。
林蔓拉开椅子坐下:“都坐吧。这顿饭,必须吃。”
“为什么?”那对男女中的女人问,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叫刘敏。
“因为这是‘婚宴宾客’的日常流程。”林蔓端起那杯红色液体,闻了闻,“不参与流程,就是破坏设定,会触发惩罚。”
沈清辞在她对面坐下。老嬷嬷摆到他面前时,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却有种说不出的探究。
“客人昨夜睡得可好?”老嬷嬷突然问。
“还好。”沈清辞谨慎地回答。
“西院角落那间,以前是给远亲住的。”老嬷嬷慢慢说,“住过的人都说,夜里总能听见后花园有人唱戏。客人听见了吗?”
沈清辞心头一跳。他确实隐约听见过咿咿呀呀的声音,但很遥远,以为是错觉。
“没有。”他说。
老嬷嬷咧嘴笑了:“那就好。听见了,可不好。”
她佝偻着背离开了正厅。
林蔓等老嬷嬷走远,才低声说:“她在试探你。如果你说听见了,可能就触发了某个隐藏条件。”
“唱戏……和后花园有关?”沈清辞想起规则三:不要单独进入后花园。
“可能。”林蔓喝了口红色液体,皱眉,“是甜米酒,没问题。粥和咸菜应该也能吃。记住,在这种副本里,NPC提供的食物,让你吃你就得吃,但给你的‘额外’东西,千万不能碰。”
“比如?”
“比如私下给你一块糕点,或者一杯茶。”林蔓说,“那些往往附加了‘诅咒’或‘契约’。”
众人默默吃完早饭。粥是温的,咸菜很咸,米酒甜得发腻。但没人敢剩下。
饭后,老嬷嬷回来收碗,突然说:“今日府里准备采买些婚宴用物,需要两位客人帮忙去后街商铺取东西。哪位愿意去?”
没人举手。
老嬷嬷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光头壮汉和瘦小男生身上:“就两位吧。”
“为什么是我们?”光头壮汉站起来,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很有压迫感。
“老爷吩咐的。”老嬷嬷不慌不忙,“不愿去,便是怠慢主家。”
光头壮汉脸色变了变,看了眼林蔓。林蔓摇头:“别看我,这是副本安排的‘支线任务’,不去就是破坏流程。你们只能去。”
“会有危险吗?”瘦小男生颤声问。
“老身不知。”老嬷嬷转身,“一炷香后,侧门集合。记得,只去商铺,莫要乱走。”
两人跟着老嬷嬷离开后,正厅里气氛更压抑了。
“现在怎么办?”刘敏问。
“探索。”林蔓站起来,“趁现在还算‘安全时间’,尽量收集信息。分组行动,两人一组,别落单。重点查几个地方:书房、祠堂、还有后花园边缘——注意,是边缘,别进去。”
“为什么查这些?”沈清辞问。
“书房可能有王家背景资料,祠堂通常供奉牌位,能知道家族成员和死因。后花园……”林蔓顿了顿,“是明显的危险区,但危险区旁边往往有线索。”
沈清辞主动说:“我和林小雨一组。”
林蔓点头:“我和阿成(她的一个同伴)去书房。刘敏,你和王磊(剩下那个男人)去祠堂。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别碰,别答应任何事,别吃任何给你们的食物。中午前回这里汇合。”
众人分散。
沈清辞带着林小雨往后花园方向走。宅子很大,回廊曲折,处处挂着红灯笼,但光线永远昏黄,照不亮角落的阴影。
“沈哥,我们真要去看后花园吗?”林小雨小声问。
“只在边缘。”沈清辞说,“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那个‘穿白衣的人’。”沈清辞回忆昨夜窗外的人影,“规则四说看到要闭眼数到十,但没说他出现后会做什么。是单纯路过,还是……在找什么?”
转过一个回廊,后花园的月亮门出现在眼前。门虚掩着,里面雾气弥漫,看不清景象。但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符,朱砂画的符文已经模糊。
沈清辞停下脚步,保持五米距离。
“你看地上。”他低声说。
月亮门外的青石板上,有几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痕迹延伸向花园内,消失在雾气中。
“还有那个。”林小雨指向月亮门旁的一棵树。
树上挂着一串风铃,铜制的,已经锈蚀。但奇怪的是,没有风,风铃却在轻轻晃动,发出极轻微的叮当声。
沈清辞盯着风铃。每一声轻响,雾气就似乎波动一下。
“有人在里面。”他压低声音,“或者说,有‘东西’在里面,能触碰到风铃。”
话音刚落,风铃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叮铃铃——!
声音又急又响,在寂静的宅院里格外刺耳。雾气从门缝里涌出,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
“退后。”沈清辞拉着林小雨往后撤。
但已经晚了。
月亮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指细长,指甲是青黑色的。
那只手在空中摸索,像是在找什么。
沈清辞屏住呼吸。规则四——现在没看到白衣人,但眼前这东西明显更危险。该跑,还是闭眼?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那只手突然停住,然后……缓缓朝他所在的方向指过来。
雾里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很冷,像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找到……你了……”
沈清辞浑身血液都凉了。他猛地转身:“跑!”
两人沿着回廊狂奔。身后传来风铃疯狂摇动的声音,还有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始终跟在后面。
“分头!”沈清辞推了林小雨一把,“往正厅跑!别回头!”
林小雨哭着往一个方向跑。沈清辞拐进另一条岔路,躲进一个假山石洞。洞很窄,勉强能容身。
脚步声靠近了。
停在假山外。
沈清辞捂住口鼻,心跳如擂鼓。他从石缝往外看,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裙角,和一双绣花鞋,鞋尖沾着湿泥。
那“东西”在假山外站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话了,声音依旧带笑:
“躲什么呢……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沈清辞一愣。什么意思?
“请柬上的字,喜欢吗?”白裙女子轻声说,“是我写的哦。”
是那行“你看起来比其他人有趣些”?
不对。沈清辞突然意识到:请柬上的字迹,和现在听到的声音,有种微妙的违和感。那行字的笔触,更冷峻,更……男性化。
“你不是写请柬的人。”他脱口而出。
假山外的白影顿住了。
几秒后,一声冷笑。
“聪明。”声音变了,变成阴冷的男声,“但聪明人,死得更快。”
白影猛地朝假山扑来!
沈清辞闭眼,心中默数。一、二、三——
数到六时,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很近,就在耳边。
但不是那白影的声音。这叹息很轻,很淡,像雪落在竹叶上,转瞬即逝。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是某种草药混合着冷冽的冰雪气息。
白影的尖叫声响起,凄厉刺耳,但迅速远去,像是被什么强行拖走了。
假山外恢复了安静。
沈清辞等了十秒,才缓缓睁开眼。
石缝外已经空无一物。只有地上,留着一小滩湿冷的水渍。
而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叶子。
翠绿的,新鲜的,边缘带着细小的银色纹路,像是某种他没见过的植物。叶子上沾着极淡的霜,正在慢慢融化。
最重要的是,叶子上用银粉写了一行小字,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
“后花园的戏台,不要去。”
字迹,和请柬上那行一模一样。
沈清辞捏着叶片,指尖发凉。
刚才那声叹息……是谁?
这片叶子,又是谁放在他手里的?
他明明一直睁着眼——不,他闭眼了。闭眼数到六的时候,有人靠近,放下了叶子,然后……救了他?
远处传来林小雨的呼喊:“沈哥!沈哥你在哪?”
沈清辞将叶子迅速塞进袖口,走出假山。
“我在这儿。”
林小雨跑过来,脸上还有泪痕:“那个东西……不见了?”
“嗯。”沈清辞简短地说,“先回正厅。”
两人往回走 。经过一处转角时,沈清辞下意识抬头。
对面阁楼的窗边,一抹白色衣角一闪而过。
窗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银制香炉,青烟袅袅,飘散出刚才他闻到的那种冰雪草药香。
沈清辞脚步一顿。
阁楼上的人,似乎……也在看着他。
虽然隔着距离和雾气,但他能感觉到一道视线,平静的,探究的,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对象。
“沈哥?”林小雨疑惑。
“没事。”沈清辞收回目光,“走吧。”
他袖中的叶子微微发热,像在提醒他什么。
后花园的戏台……那里,到底有什么?
而阁楼上的那个人,又为什么,要特意警告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