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亮，闹钟还没响，陆则衍已经出门了。他照常晨跑，路线没变，沿着梧桐树的街道往前跑。风吹过来有点凉，吹在脖子上很舒服。他穿着一件旧运动外套，洗得发白了，拉链拉到顶，脚步稳稳地踩在地上，鞋底溅起一点小水花。

跑完回来，他轻轻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声音很小，“咔哒”一下，门开了。

厨房里有人在忙。温阮背对着门口站着，穿了件浅蓝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细细的手腕，下身是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有一小撮翘起来，看着挺可爱。她在灶台前煮牛奶，火不大，奶锅盖子边冒出热气，屋里飘着奶香味。她用勺子慢慢搅着，动作很轻。

听到门口有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陆则衍，她笑了笑，没说话，又转回去看锅里的牛奶。

陆则衍走到餐桌前坐下，把手机放在旁边。屏幕刚黑，又亮了。是沈嘉树发来的消息：“工作室都弄好了，新地方离公司近，你到底搬不搬？说个准话。”

温阮瞄到他盯着手机，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煮好的牛奶倒进杯子，推到他面前。杯底下压着一张粉色便签，上面写着三个字：“记得喝”。

“沈嘉树又催你搬了？”她低头搅着自己的牛奶，声音轻了些，像是有点担心。

他点点头，手指停在手机上，最后还是没回。

温阮绕着杯沿转了转手指，杯子是温的。她抬头看他，小心地问：“你……是不是不想搬？”

他放下手机，看着她，眼神认真：“不是不想搬，是怕搬了以后，早上喝不到你煮的牛奶。”

温阮一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着她傻乎乎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顺了顺那根翘起来的发尾，手感很软。“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说完，他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正好，味道也刚好。

温阮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牛奶，眼睛有点发热。屋里很安静，外面有鸟叫了一声，飞走了。

那天晚上，温阮改完工作文件，邮箱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个公众号编辑，标题写着：“看了你的文章，想请你开专栏”。附件里是她半年前发的一篇短文，《阳台上的多肉不会说话》。那篇文章只有三百多人看过，评论五条，四个是朋友夏晓留的，还有一个陌生人说“写得不错”。

她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心跳加快，第一反应是关掉页面，甚至想删掉那篇文章。可当她看到那句“我像一片被摘下来的叶子，没人觉得我能活，但我自己在土里生了根”时，手停住了。

她不怕被人看见，她怕的是被看见之后的事——妈妈会不会又要钱？弟弟会不会说风凉话？这些话她听过太多次了，每次都说得她心里难受。

这时，门开了。“咔哒”一声，陆则衍回来了。他换好鞋，把包挂在玄关，走过来。见她盯着屏幕脸色不对，他弯腰看她一眼，轻声问：“怎么了？”

温阮犹豫几秒，把手机递给他，手有点抖。

他看完消息，没说话，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米白色的本子。纸页已经翻得有点松，边角也磨毛了，里面全是她写的东西。他翻到一页，指着那段写多肉的话，抬头看她，语气坚定：“这些话，值得让人看到。”

温阮咬住嘴唇，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合上本子，放回桌上，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温柔但有力：“以后，你的笔只为你自己写。”

她用力点头，吸了吸鼻子，在键盘上打字回复：“谢谢您，我愿意试试。”

第二天傍晚，温阮刷朋友圈，看到沈嘉树发了张照片。照片里，陆则衍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奖杯，背景写着“青年公寓设计大赛金奖”。配文只有一句：“我们家这位，终于肯让人看见了。”

她马上打电话给陆则衍，响了几声后进了语音信箱。他的声音传来，带着笑：“等我忙完，有重要的话跟你说。”

温阮笑了，截了图发朋友圈，设置仅他可见，写了一句：“我家设计师，真厉害。”

颁奖那天，温阮穿上了那条米白色连衣裙。这是去年他送她的生日礼物，布料软软的，贴在身上很舒服，走路时裙摆轻轻飘。

会场灯亮了，主持人念到陆则衍的名字。他站起来，一身黑色西装，肩膀很直，一步步走上台。

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站到话筒前，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她。

“我想谢谢一个人。”他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得到，“她让我做的设计，有了温度。”

大家安静了一下，接着鼓掌。有人小声议论，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她。

温阮坐在那里，手紧紧抓着包带，眼泪突然掉了下来，落在手背上，是热的。

他下台的第一件事，就是朝她走来。在很多人看着的情况下，他弯腰，抬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

“开心吗？”

她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哑，但笑着：“比小时候考满分还开心。”

他笑了，眼里有光，牵起她的手往外走。外面风不大，路灯一盏盏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温阮趴在茶几上改稿子，铅笔在纸上沙沙响。陆则衍坐在地毯上，拼一个摔坏的小模型。零件很小，他用镊子夹着，一根一根装。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皱着眉认真写字，根本没发现他在看她。

窗外月亮亮着，光从窗帘缝照进来，落在阳台。那盆多肉还在那儿，新叶子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全都朝着光的方向，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