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第三格瓷砖上,木纹被映得发亮。陆则衍还坐在原位,手里捏着一本米白色的本子,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他盯着桌上的木模型碎片,屋檐断了,窗框散了一地,像没说完的话。
温阮是从夏晓那里听说陆父来过的。她没问沈嘉树,也没翻聊天记录。下午路过工作室楼下时,她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牌号让她心里一紧。她手里提着多肉营养土,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门,最后还是没过去。
她轻轻走进客厅,脚步很轻,怕吵到他。水壶是凉的,她重新接水烧开,倒进奶锅,加了一小勺糖,用勺子慢慢搅。热牛奶的香味飘出来,她倒了一杯,走到他身边放下。白瓷杯冒着热气,他低着头,眼神有点暗。
她没说话,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有点凉,脉搏稳稳地跳着。她轻轻拽了拽,往阳台方向带。
“走,去看星星。”
他没动,也没挣开,抬头看她。她站在灯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头发被光勾出一圈边,有一缕翘着,像平时咬笔帽的样子。她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有温柔。
他站起来,跟着她出去。
阳台门打开,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的凉意。远处霓虹闪烁,天空反而显得干净,几颗星星挂在深蓝的天幕上,光很淡,但看得清楚。他们靠在栏杆上,肩膀挨得很近,风一吹,发丝碰在一起,谁都没躲。
温阮指着角落的花盆。那盆多肉是她前几天重新种的,从摔坏的玉缀上摘下的叶子,一片片插进土里。现在有三处冒了新芽,很小,嫩绿色,在夜里泛着光。
“这片叶子掉下来的时候,我以为它活不了。”她的声音很平,“可它自己长了根,一点一点抓住土。”
她顿了顿,风吹过脸,有点凉。
“我以前总怕爸妈失望。弟弟要钱,我不敢不给;他们骂我,我不敢还嘴。我觉得只要我够懂事,他们就会多看我一眼,多疼我一点。”
她转头看他,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难过,像是放下了什么。
“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我再怎么忍,他们也不会觉得我好。所以我不想忍了。”
“人生是我自己的,我不想再为别人活着了。”
风吹起她的发丝,贴在脸上,她没去拨,睫毛轻轻抖着。
陆则衍看着她,很久没说话。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下的青影,还有耳垂上那颗小痣。他想起她发烧那晚,趴在茶几上,头发乱糟糟的,呼吸很轻。他给她盖毯子,她抓住他的袖子,哑着嗓子说“别走”,手烫得吓人。
那时他心里很难受,觉得她太轻了,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可她又很硬。从家里那么难的情况走出来,带着伤,却一直挺着背。
他转身面对她,抬起手,握住她的手。她没躲,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放松,掌心贴着他。他用力握紧,十指扣住,像两把锁在一起。
“有你在,”他声音很低,但很清楚,“我更有勇气坚持下去。”
她猛地抬头看他,眼睛很黑,映着星光,也映着他。
他们没再说话。
远处公交车驶过,车灯划破黑夜,很快消失。近处的多肉静静立着,新芽抬着头,像在等明天的太阳。
温阮靠在他肩上,额头抵着他,闻到他身上有雪松味,混着风的气息,很安心。他没动,侧了侧身,让她靠得更稳。她的呼吸慢慢变匀,蹭着他外套。
他低头看了看,拿过椅背上的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指尖碰到她脸颊,软软的。她没醒,往他怀里挪了半寸,像只找到家的小猫。
他看向那盆多肉,三株小苗都朝灯光歪了一点,像是想去更亮的地方。
他嘴角动了动,露出一点笑。
夜很静,风吹树叶沙沙响。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走出来,手里拿着烤肠,笑着走远。
他收回目光,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睫毛投下小片影子,她睡得很沉,靠着他,轻,但真实。
他在心里说:这次,换我守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