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衍站在窗边,早晨的阳光照在他手上。阳台上的多肉还在,绿绿的,看起来挺健康。他刚烧好水,水壶冒着白气,还没散开。
手机响了一下,是物业发来的消息:有人正在上楼。
他没动,把水壶拿下来,又给茶杯盖上盖子。动作很慢,也很安静。下一秒,门被推开,一阵风吹进来,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响。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皮鞋很亮,手里提着公文包。他站在门口,眼睛扫了一圈屋子。墙上挂着很多建筑图纸,桌上有个没做完的木模型,角落堆着工具和图纸,到处都是工作过的痕迹。
“这就是你这几年干的事?”男人声音不高,但听起来很有威严。
陆则衍转过身,看着他说:“爸。”
“我看了你公司的账。”男人走到桌子前,拿起那个木模型,手指划过屋顶,语气很冷,“一年接不到几个项目,你怎么活?你以为设计是闹着玩的?”
这个模型是他为一所乡村小学做的。用的是环保木材,屋顶做成翻开的书本形状,意思是知识能保护孩子。为了做好它,他熬了好几个晚上,连窗户的弧度都一点点修过。
“这是还没定下来的方案。”他说,声音很平。
“我不关心客户。”男人把模型重重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妈说你不去家里吃饭,是不是又在这忙这些没用的东西?”
陆则衍没回答,低头看着模型,眼神有点软。
“你二十九了,不是小孩了。”男人语气更重了,“集团给你留了个位置——副总监,年薪百万起步,多少人抢都抢不到。你倒好,躲在这种小地方,天天做这些破模型!”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风都不吹了。
“我不是不想接手家里的事。”陆则衍抬头,直视父亲,“但我现在做的事,也有意义。”
“意义?”男人冷笑,“你知道别人怎么说我吗?说我儿子放着好生意不做,跑去搞什么设计?人家问我公司上市没有,我说在国内,他们笑我土!最可气的是,我儿子宁愿租房子也不回家!”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住的房子一个月多少钱?我出三倍房租,让你搬去公司附近的高档公寓。车我也给你准备好,明天就能开走。只要你答应,什么都依你——除了这份工作,必须辞掉。”
外面有车开过,声音清楚地传进来。一只麻雀飞到窗台,啄了两下玻璃,见没人理它,又飞走了。
陆则衍还是没说话。他慢慢蹲下,开始捡地上的碎片。手指碰到一根尖木刺,划破了皮肤,血流了出来。他没皱眉,也没停,一块一块地把碎片收在一起,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说完了吗?”他忽然抬头,看着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
男人皱眉:“你还想说什么?”
“设计是我喜欢的事。”陆则衍站起来,面对着他,手按在那堆碎片上,“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不会放弃。”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步。空气很紧,好像随时会炸。
“行。”男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不听话,我也不管你了。从今天起,别指望我再给你一分钱。你想穷一辈子,随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背影僵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妈想你回家吃饭。最后一次机会。下周六,你不来,就算断了。”
门被狠狠甩上,砰的一声,震得墙上的画都晃了。
陆则衍没回头,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最后一块碎片。它卡在桌腿缝里,颜色深一点,边上还有胶水印——那是之前摔坏后他自己粘好的。
他蹲下去,用拇指把它抠出来,放在手心。
血顺着手指滴下来,落在木片上,染红了一小块。
他走到椅子旁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创可贴。撕开包装的动作很慢。贴好伤口后,他看向窗台上的血迹。阳光一点点移过去,照在上面,颜色变淡了些,也暖了些。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一辆黑车开出车位,拐过街角,尾灯闪了闪,不见了。
他闭上眼,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睁开眼时,他看到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一盆植物,种在旧铁桶里,叶子细细的,在风里摇晃。他想起昨晚温阮蹲在花盆前的样子。她把一片掉落的多肉叶子小心埋进土里,手指沾着泥,动作很轻。她说过一句话,他没听清,但她笑了,笑得很真实,眼角弯成了月牙。
他低头看手里的木片。边缘粗糙,有他亲手刻过的痕迹。这不是工厂做的,是他一刀一刀削出来的屋檐的一部分。哪怕碎了,也能认出来它原本的样子。
门又被推开,这次声音很轻。
沈嘉树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看到地上的乱样,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我就猜是你爸来了。”
他把豆浆放下,拍了拍陆则衍的肩膀:“兄弟,我挺你。”
没多问,也没啰嗦安慰。他知道陆则衍不喜欢说情绪。他也知道,下雨天陆则衍会帮温阮收衣服,加班晚了会在她门口留宵夜。
沈嘉树蹲下帮忙收拾碎片,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米白色的本子:“这个是温阮前天落在我这儿的。她说写完来拿,一直没空。”
他翻开一页,纸有点皱,字迹清秀整齐。他轻声念:“城市很大,我想有个角落,不大,能放下一张床、一盏灯、一盆多肉就好。如果还能有个人愿意听我说废话,那就更好了。”
念完,他把本子递过去。
陆则衍接过,手指慢慢滑过那行字。纸边磨得有点毛,显然是经常翻。他想起她写字的样子——坐在小桌前,灯光暖暖的,她咬着笔帽,眉头微皱,写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又快速低下头,耳朵悄悄红了。
他合上本子,抱在胸口,像是抱着一件很烫的东西。再看窗台上的血迹,阳光已经移到第三格瓷砖,那点红色被照透了,竟有些温暖。
“她知道你能撑住。”沈嘉树看着他,笑了笑,“我们都信你。”
陆则衍点点头,没说话,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沈嘉树站起来,拍拍手:“晚上我请吃饭,不准拒绝。还有,下周六我妈做饭,说好久没见你了,温阮也可以一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妈要是真想你,就不会只让你爸一个人来。”
门轻轻关上,屋里又静了下来。
陆则衍坐着不动,本子贴在胸口,还能感觉到一点温度。窗外城市依旧忙碌,车来人往,没人知道这间小屋里发生过什么。
他慢慢翻开本子,找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我会守住的。”
阳光洒满桌子,照亮了图纸、铅笔、胶水瓶,还有那一堆静静躺着的碎片。他伸手,把那个米白色本子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正好盖住了桌上那道被模型砸出的浅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