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压着路面，发出嗡嗡的声音。天快亮了，天边有一点发白，夜里那种黑慢慢变淡。远处的山能看清楚了，不再是一片漆黑。温阮坐在副驾驶，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贴在额头上很舒服。她手里拿着一瓶水，一直没喝，瓶子已经冰了，标签被她手指来回搓着，边角都磨毛了。

外面的田地往后退，绿色的庄稼在风里轻轻晃，电线杆一根根从眼前闪过。她看着远处，眼神空空的，好像没在看什么。脑子里全是家里的事——妈妈摔门大吼，弟弟红着脸骂她，爸爸拍桌子站起来的样子。那些难听的话还在耳边响，像针扎一样疼。可奇怪的是，胸口不像以前那么闷了，反而觉得轻松了些。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开车的人。

陆则衍坐得很直，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偶尔动一下空调出风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巴绷着，眼睛一直看着前面的路。阳光照进车里，落在他的手上，手背青筋看得见，手指修长干净。他没说话，也没看她，但他就在那里，让人安心。

她突然觉得，这一趟不是逃跑，而是有人陪着她，一起走出了那个困住她二十多年的家。

“以前我觉得，只有听话懂事，别人才会喜欢我。”她小声说，声音几乎被车轮声盖住，“现在我才懂，真正喜欢你的人，是喜欢你的全部，包括你发脾气、不顺从。”

说完这句话，她喉咙有点紧，像是终于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吐了出来。她说完后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眼里有不安，也有放松。她在等回应，又好像不需要回答。

陆则衍还是看着前方。几秒后，他伸手从副驾抽屉里拿出一瓶温牛奶，拧开盖子，递给她。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本来就很好。”他说，声音低低的，很稳，“不用非要懂事。”

她接过牛奶，手碰到暖暖的瓶身，热意一点点传上来，手心不再冷。她低头看，瓶身上写着“全脂”，这是她平时常买的那种。她喝了一口，奶味浓，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整个人好像被一点点暖过来。

她没哭，也没笑，只是把牛奶抱在怀里，继续看窗外。

车子进了城，高楼多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灭掉。路上车多起来，喇叭响，转向灯闪，都是熟悉的生活气息。她看见路边一家便利店，灯是黄的，门口有个穿制服的女孩在整理货架。那身影让她想起自己以前加班回来，一个人买根烤肠吃的日子。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风一样，随时会散。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坐在车里，身边有人陪着，脚踩着实实在在的路。就算心里还疼，也知道这疼是真的，不是假的。

车停在楼下。她解开安全带，动作比来时干脆。陆则衍先下车，绕到她这边开门，一只手扶着车顶，等她下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了出去。

楼道灯亮着，台阶干干净净。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屋里安静，窗帘拉着，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是雪松香，清清爽爽的，让她心安。

她换鞋，轻轻放下鞋底，怕吵了这份安静。走进客厅，目光扫过阳台——那盆多肉还在原地，昨晚风吹的，土有点乱，几片叶子掉了，躺在盆边，看起来有点破。但有一片叶子还在，卷着边，却是绿的，没枯。

她蹲下去，捡起那片叶子，用手指擦掉上面的灰。叶子厚实，颜色深绿，摸着有韧性，像是还活着。她站起来，回房间找了个小陶盆，又从柜子里拿出营养土，端着去了阳台。

陆则衍进了厨房，烧水泡茶。水开了，他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没喝。他听见阳台有动静，抬头看去，只见她背对着他，弯腰摆弄东西。晨光落在她头发上，边缘泛着金光。

她把土倒进花盆，铺平，然后把那片叶子放上去，再用手捻一点土，轻轻压住叶子边。动作慢，但认真，像在照顾一件重要的东西。她盯着叶子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我也能。”她说，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风说，对那片叶子说，对身后那个人说。

厨房里，陆则衍站着没动，低头吹了吹茶上的热气。白雾升起来，遮住他半张脸。他没应声，也没过去打扰，只是把茶杯往桌边推了推，让它离阳台更近一点。

她没回头，也没再说话。她搬了个小凳子坐下，双手抱着膝盖，眼睛一直看着那盆土，看着那片孤零零的叶子。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叶子上，边缘闪着微光。她就这么坐着，不动，也不累，心里特别平静。

时间过去，外面声音多了，楼下孩子在跑跳笑，隔壁做饭的油烟味飘进来，带着饭菜香。她闻到了，没皱眉，也没关窗，反而觉得这味道亲切。她只看着那片叶子，好像在等它发芽，又好像只是想确认——它还活着，她也还活着。

陆则衍端着茶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旁边的小桌上。杯子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楚。

“明天会出太阳。”他说，语气肯定。

她点点头，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露出一点笑。那笑不是装的，也不是应付的，是真从心里来的，是放下了之后的轻松。她信了这话，信了明天会有阳光，也信了自己能重新开始。

她伸出手，摸了摸花盆边的土，干但不裂，带着泥土的湿润感。她没说话，也没移开视线，只是静静看着那片叶子，看着阳光慢慢爬上她的手背，越来越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