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黄黄的线。陆则衍靠在温阮房间外的墙上,身上的毯子滑到了脚边。他慢慢睁开眼,动了动手,然后轻轻站起来,动作很轻,怕吵到屋里的人。
门没关紧,露出一条小缝。他看见温阮缩在墙角,抱着一本米白色的本子,纸上有泪痕,边角有点卷。她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很轻,像睡着了,但背绷得很紧,手也抓得紧紧的。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他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背。她身体一僵,手指抠进本子里,却没有躲。他轻轻抱住她,把她往怀里带。她没反抗,慢慢靠过来,头抵在他肩膀上。他的手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就像哄小孩那样。
她不哭也不说话,就靠着。过了很久,阳光照满了屋子,她才把本子放下,放得很轻。头还是靠着他,没抬头。他低头看她,她睫毛在抖,眼睛一直闭着。
早餐是热牛奶和煎蛋。温阮坐在桌前,拿着勺子搅牛奶,热气糊了她半张脸。陆则衍吃完自己的那份,放下筷子,声音很轻。
“你可以生气。”他说。
她手停住了,勺子碰到底发出一声响。
“也可以不打钱。”他看着她,“他们是父母,不是债主。你不用拿自己的一生去填他们的要求。”
她喉咙动了动,没抬头,只盯着杯子里的水纹。
“你要回去,我陪你。”他语气没变,“我不是帮你吵架,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她猛地抬头看他。他没有闪开目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她眼里有水光,很快压下去了。低头绕着勺柄,声音很小:“他们不会听的。这么多年,他们从来都不听我说话。”
“我知道。”他点头,“但你得让他们听见。有些话不是为了改变他们,是为了告诉自己,你不一定要妥协。”
她点点头,眼眶红了。
下午出发。她收拾行李很慢,打开柜子又关上,拿衣服又放下。他没催,站在沙发旁等,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文件袋。她看了一眼,没问是什么,也没说不用,只是加快了动作。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她坐在副驾,闭着眼,像睡着了,但抓安全带的手一直是紧的。他在服务区停了一次,下车买了瓶温水,拧开递给她。她喝了一口,还给他。他接过,放在杯架上,继续开车,一路没说话。
老家的房子在城郊,楼旧了,墙皮掉了。到的时候天快黑了。楼道灯坏了几个,踩上去会响。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钥匙,手发白,钥匙在锁孔前停了很久,最后才插进去。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电视开着,弟弟躺着玩手机,爸妈坐在沙发上。妈妈剥橘子,爸爸看电视,都没看她一眼。弟弟看到她身后有人,坐起来笑了:“哟,还带人回来?没钱自己借来了?”
陆则衍往前一步,站到她身边,挡住了她。他没说话,只是扫了屋里的三人一眼。
“这是陆则衍。”温阮开口,声音不大,“是我朋友。”
没人回应。妈妈吃橘子,爸爸看剧,弟弟冷笑。
妈妈嚼着说:“十万块呢?明天必须到账。你弟订婚酒店定了,彩礼不够人家要退,你担得起吗?”
爸爸转头看她,冷笑:“养女儿有什么用?关键时候帮不上忙,还不如没生!早该多生个儿子!”
弟弟翘着腿:“姐,你在大城市上班这么久,工资不低吧?装什么穷?我们都清楚,你就是不想帮我。”
陆则衍这时才动。他从文件袋拿出一叠纸,一页页放在茶几上。
“这是温阮过去五年给家里转账的记录。”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一共二十三万七千六百元,每一笔都有凭证。”
屋里安静了。电视还在响,鼓乐声显得刺耳。妈妈手停了,爸爸皱眉,弟弟脸色变了。
他指着第一项:“两万三千,是你儿子大一的学费,当时说家里没钱,让她先垫。”
第二项:“四千八百,是你儿子要买的新电脑。”
第三项:“一千五百,是你儿子游戏充值,三次转账,都是你打电话要的。”
第四项:“六万,买车首付,说要给儿子攒家底,让她多出点。”
第五项:“三万二,装修垫资,说装修完就还,到现在没还。”
他又翻到最后:“最近一笔,八千,半个月前的订婚定金,说是凑点诚意。”
每说一项,弟弟的脸就白一分。最后他跳起来,指着陆则衍吼:“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家的事!滚出去!”
他冲过来,拳头扬起。
陆则衍抬头看他,眼神冷冷的,没说话。他就这么站着,不动也不躲。
弟弟脚步停下,嘴张了张,最后把手放下,退了一步。
妈妈立刻扔了橘子,哭起来:“我们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你现在就这么对我们?你不打钱,你弟婚事黄了,你是全家的罪人!怎么养了你这种白眼狼!”
爸爸拍桌子站起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翅膀硬了就不认家了?早知道让你弟多读书,你一个女的读那么多有什么用!”
温阮一直低头看着那些数字。她想起大学时为了凑学费,吃了一个月馒头咸菜;想起年终奖想买外套,结果被要走三千给弟弟买鞋;想起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挂水,第二天还得上班;想起加班摔破膝盖,不敢去医院,怕花钱被骂。
那些委屈、付出、伤痛全都涌上来。但她没有哭,反而很平静。
她抬起头,看妈妈,看爸爸,最后看弟弟。眼里没有害怕,只有坚定。
“这些年我不是不想反抗。”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一次次答应你们,是因为我怕。我怕一反抗,连这点亲情都没了。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你们就会对我好一点。”
她顿了顿,掐了下手心:“现在我知道错了。没有底线的亲情不是爱,是索取。你们觉得我付出是应该的,觉得我好欺负,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过得好不好。”
她看着他们每一个人:“这十万块,我不会再打了。我要过自己的生活,我不想再被你们绑着。”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有电视还在播婚礼广告,特别讽刺。
妈妈愣了几秒,突然站起来,冲到门口拉开大门,指着外面尖叫:“你走!现在就走!以后别回来!死了也不用你送终!我们没你这个女儿!”
温阮没回头。她看了眼这个家,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解脱。
陆则衍捡起地上的行李箱,提在手里,走在前面。她跟上去,脚步很稳。
楼下风吹过来,很冷。她拉紧衣服领子,没停步。
车还在原地。他打开副驾车门,扶着顶,看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那栋旧楼越来越远,灯光模糊,最后消失在夜里。
他从储物格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她:“喝点水。别怕,你在车里,我就在。”
她接过,没喝,只握在手里,感受温度。
车子上了高速。天还没亮,远处山影蒙蒙。东方开始发白,第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暖暖的。
她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心里还有痛,还有震颤,但她不再抖了。因为她知道,从她说出“不”的那一刻起,她已经走了出来,开始了新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