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还亮着,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米白色笔记本的一角上。风轻轻吹进来,把纸页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温阮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脑子很乱,睡不着。
她记得自己写“雪松味的晚风,很甜”这句话时,手摸了下笔记本的封面。那个本子已经旧了,边角都磨坏了。她写完就合上了,像藏着什么不能说的事。
窗外有车灯闪过,照亮墙几秒,又黑了。
手机突然响了,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明显。
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妈妈”。
她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变快。过了两秒,她才伸手拿手机,点了接听,声音很小:“妈?”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声音:“你弟弟订婚要彩礼,差十万!你卡里的钱马上打过来!不然以后别叫我妈!”
没有问她吃饭了吗,也没有问她累不累。一句话都没有关心她。
温阮喉咙发紧,手指掐进掌心:“我……最近项目还没结款,钱都在里面……能不能等下个月?到时我一定转……”
“缓?”妈妈声音一下子变大,“你天天说辛苦,你弟弟就不该成家?他是陆家唯一的儿子!你不帮谁帮?白养你这么大,一点用都没有!”
温阮咬住嘴唇,没说话。可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大学时她申请助学贷款,妈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不如早点嫁人换钱”;工作第一年发奖金,她想买件新衣服,爸爸打电话说“你弟要一双球鞋,三千块,你转过来”;去年冬天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去医院输液,妈妈却说“家里正给你弟看房,你怎么这时候添乱”。
这些事一件件冒出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低声说:“我也要生活……”
“你还敢顶嘴?”妈妈冷笑,“你是姐姐,就得负责!你不掏钱,以后谁认你?我们也不认你这个女儿!”
温阮猛地坐起来,背挺直,手紧紧抓着手机,指节发白。她声音发抖,但还是喊了出来:“我不是你们的提款机!”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
她也愣住了。这句话她说出口了,可她从来不敢这么说。二十多年,她一直听话,一直忍着,可这一次,她真的撑不住了。
“你再说一遍?”妈妈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没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手机弹了一下,屏幕黑了。
她慢慢滑下床,靠着墙蹲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把那个笔记本抱在怀里,死死地抱着,像抱着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咬住嘴唇,嘴里有血腥味。她不想哭出声,可肩膀一直在抖。泪水滴在本子上,把“雪松味的晚风,很甜”那一行字泡花了,墨迹变成一团蓝,看不清了。
客厅里,陆则衍站在阳台门口,没睡。他看见那盆玉缀放在栏杆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有些新芽刚长出来,很小,但还在长。
他想起温阮说过:“它活得比我坚强。”
当时他没回应。现在他懂了。有些人不是不哭,是哭了也躲着,不让别人知道。
他的手机亮了。
微信一条消息,来自“陆明远”——他爸。
内容只有几个字:“下周回家一趟,谈接手公司的事。别再搞那些设计,浪费时间。”
他看着这条消息,眼神变冷。手指悬在屏幕上,几秒后,他没回,把手机翻过来,面朝下放着,像是不想看到。
风吹起他的衣服,他站着不动,背挺得很直。
这时,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哭声。
是温阮。她在哭,声音很小,像是捂着嘴,断断续续的,可他听到了。
他转身,脚步很轻,走到她房间门口。门关着,没开灯,屋里黑的。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压抑又脆弱。
他没敲门,也没叫她名字。只是靠在对面墙上,慢慢蹲下来,背贴着墙,腿伸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动作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知道她很难受。他也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安慰的话太轻,压不住那么深的委屈。
他只能坐在这儿,守着黑暗里的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偶尔的抽气声,像小猫哼一下。后来,屋内彻底安静了。可能她睡着了,也可能只是哭累了。
陆则衍没走。他起身去沙发那边,拿起薄毯披在身上,又回到原地坐下,闭上眼,其实根本没睡。
外面天一点点亮了。马路还是空的,只有偶尔一辆车开过。
他就这样坐在地上,背靠墙,守在她门外,一整夜没闭眼。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光洒进屋子。阳台上的玉缀叶子上有露水,亮晶晶的,静静等着阳光照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