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进阳台,落在那盆玉缀上。新长出的小叶子嫩绿嫩绿的,叶尖挂着一滴水珠,在光里闪了一下。陆则衍站在窗边看了几秒,转身走开时脚步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
温阮早就醒了。
她坐在床边,背挺得直直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显示七点零二分。厨房灯没亮,但她知道,昨晚压在咖啡杯下的纸条不见了——他收走了。想到这里,她心里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呼吸也顺畅了些。
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屋里很安静。陆则衍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她没停下,走进洗手间,动作比平时慢。镜子里她的脸有点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是熬夜留下的痕迹。书桌上,随笔本还开着,她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伸手合上,动作很轻。
白天上班一切照常。她做完最后一份文案,抬头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地铁口路过超市时,她停了下来,在菜架前站了好一会儿,挑了两把最嫩的青菜。脚又走到酒柜前,看了一圈,拿了一瓶红酒,包装简单,标签上有葡萄藤的图案。收银员笑着说:“一个人吃饭还挺讲究。”她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有一点点期待。
回到家,她直接进了厨房,系上浅灰色围裙。菜洗好切好,整齐放在灶台边。她记得他不爱吃大块肉,不喝冷水,泡茶要用刚烧开的水,口味偏淡,不喜欢太咸太辣。这些事她都记在心里。
六点二十分,饭菜端上桌。清炒时蔬颜色鲜亮,番茄蛋汤冒着热气,红烧排骨油亮诱人,凉拌黄瓜清爽可口。她打开红酒,倒进两个玻璃杯,酒是深红色的,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柔和。
她端着最后一盘菜经过书房门口,停下脚步,敲了三下门。
“我做了晚饭,一起吃吗?”声音很小,有点紧张。
门很快开了。陆则衍穿着米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笔。他闻到饭菜香,看了眼她手里的盘子,又看她一眼,喉咙动了一下。
“谢谢。”他说。
他接过盘子走进餐厅,动作自然,像做过很多次。她跟过去,坐在对面。桌子中间摆着热腾腾的饭菜和半瓶红酒,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屋里很温馨。
她先给他盛了一碗汤,轻轻放他面前。他点点头,用勺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刚好。”他说,语气带着满意。
她低头吃饭,没再说话。一开始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偶尔有咀嚼声。外面天越来越黑,楼下的路灯一个个亮起来,橘黄的光照进屋内,墙上有一圈圈模糊的光影。
“客户回消息了。”她忽然抬头,“说文案写得很好,他们很满意。”
陆则衍看着她,嗯了一声,像是等她说下去。
“其实……是因为你那天说的话。”她声音低了些,“你说房子要有烟火气,我才明白,我一直写的都是空话,没写出真正的东西。”
他放下筷子,静静看她。
“我只是说了平常的事。”他说。
“可那些事,我一直不敢写。”她笑了笑,有点自嘲,“总觉得太平凡,太琐碎,不够高级,撑不起客户要的‘格调’。”
他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过了会儿才开口,声音沉稳:“最打动人的东西,从来不是什么高级。是生活里的小事,是人情味,是每天吃饭、做饭这些细碎的温暖。”
空气好像一下子轻松了。她给两人杯子倒上酒,自己喝了一口。酒有点涩,咽下去后反而有点甜,脸上慢慢泛起红晕。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杯沿,心跳快了些。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她假装随意地问,眼睛盯着桌上的黄瓜,不敢看他。
“看老电影,做建筑模型。”他答得干脆,“有时候在工作室画图,一整天。”
她握紧杯子,像是鼓起勇气,声音很小:“那你……有没有想过谈恋爱?”
他没马上回答。目光看向阳台,落在那盆玉缀上。灯光从后面照过来,在他脸上留下淡淡阴影,看不清表情。
“习惯了一个人。”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也没遇到愿意一起养多肉的人。”
温阮一愣,手僵住,连呼吸都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也是……我怕别人只喜欢我懂事,喜欢我安静、不麻烦的样子,却不喜欢我的坏脾气,不喜欢我脆弱的时候。”
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这些话。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是说出来。话一出口,胸口压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散了,整个人都轻了。
陆则衍转头看她。她睫毛很长,垂下来遮住眼睛。他没笑,也没追问,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她突然站起来,走得很快,像是怕后悔。回房间从床头柜拿出一个深蓝色笔记本,边角磨旧了,明显经常翻。她捧着本子回来,轻轻放在他面前。
“你可以看看。”她说,声音有点忐忑,“都是乱想的,没什么逻辑。”
他伸手接过,翻开第一页。字迹清秀,行距宽松,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叶脉很清楚。他一页页看下去。有一段写着:“加班到凌晨三点,便利店的烤肠是我的晚餐。风吹进衣领,很冷。我想起小时候生病,妈妈会煮一碗面,加两个荷包蛋。现在没人知道我饿不饿,冷不冷。”
他继续翻。一张纸上画了个歪歪的小房子,旁边写着:“我希望有一天,有个地方不用省电灯,能放下我的多肉,能让我安心地哭,安心地笑。”
翻到中间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句话被圈了起来,写得很认真:“城市很大,我想有个能放下多肉的角落。”
他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念出来,声音低,却温柔。
她站着没动,心跳得很重很快,像要跳出胸口。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又好像藏着什么。
“这盆多肉。”他抬手指向阳台,“是你一直在照顾?”
她用力点头,眼眶有点发热:“它差点死掉,是你救回来的。”
他合上本子,双手捏着边缘,像是在感受它的重量。过了很久才说:“写得很好。”
她一愣,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弯成月牙,肩膀放松下来,像放下了一直扛着的东西。
饭后,他们一起收拾。她在水槽洗碗,水流哗哗响,他在旁边用抹布擦干。两人靠得很近,手臂偶尔碰到,每次碰触她心跳都会快一下。灯光暖暖的,照出两个人挨着的影子。擦完最后一个盘子,他把抹布挂好,走向客厅。
她抱着笔记本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滑过封面。灯光落在纸上,她翻到那一页,看着那句“城市很大,我想有个能放下多肉的角落”,嘴角一直带着笑。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夏晓发来的消息:“明天团建别迟到!听说去郊外农庄,还要喝酒哦~”
她皱眉,正要回,听见阳台有动静。抬头一看,陆则衍站在花盆前,手里拿着小喷壶,轻轻给玉缀浇水。水落在土上,洇出一圈深色。他低头看着植物,嘴角微微扬起,低声说了句什么。
风从窗户吹进来,把声音带走了,她没听清。
他转身往屋里走,经过沙发时停下,看了看她怀里的本子,又看她微红的脸。
“下次。”他说,语气里有一点期待,“买个大点的花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