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快黑了。温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温牛奶,杯子已经不热了。她没开大灯,只开了角落里的落地灯,灯光照着阳台那盆玉缀。花刚换了新土,叶子微微翘着,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光。
她今天第三次挪动这盆花了。
她记得陆则衍说“要用新土”时的样子,语气很平静,可她心里却动了一下。这盆花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愿意好好照顾的东西。它和她一样,活得小心,活得勉强。现在花被换上了新土,放在了最亮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姐,我到楼下了】。
温阮眉头一皱,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几秒才回:【你怎么来了?】
对方没有回复。
她放下杯子,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接着“砰”的一声,有人狠狠踢门。门被撞开,砸在鞋柜上,发出巨响,钥匙串叮当乱响。
温强进来了。
他穿着脏球鞋,裤脚卷着,头发油腻,一身酒味。他看都不看温阮一眼,直接走进客厅,东张西望,声音沙哑:“住得挺舒服啊?空调开着,灯也亮着,比家里还享受!”
温阮往后退了一步,背贴着墙,手抓着衣角,声音很小:“你喝多了,有事明天再说。”
“明天?”温强猛地转身,瞪着她,“明天我就要交彩礼定金了,你现在跟我说明天?”
温阮喉咙发紧:“我没那么多钱。”
“你没那么多钱?”温强上前一步,口水溅到她脸上,“你在城里上班这么久,工资卡呢?银行卡呢?藏哪去了?是不是给了别的男人?”
温阮脸色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温强见她不说话,更来气了。他一把抓住她的背包带子,用力往后拽。拉链崩开,文件、钥匙、钱包全掉在地上,几张钞票飘落下来。温阮想拦,却被他用肩膀顶在胸口,踉跄后退,脚绊到阳台门槛,整个人摔倒在地。
“砰——”
她后背撞在地上,同时阳台的花架晃了下,那盆玉缀连着花盆一起摔下来,砸得粉碎。泥土洒了一地,枝条断了,叶子四处散落,有一片沾着泥,粘在她的裤脚上。
温阮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板,喘着气。她看着那盆被摔坏的花,看着那些绿叶像垃圾一样混在碎瓷片里,心口一阵发疼。
温强根本不理那盆花,蹲下去翻她的钱包,嘴里骂个不停:“装什么可怜?你不就是不想出钱吗?爸妈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让你进城享福,你现在翅膀硬了,连亲弟弟的彩礼都不帮?真是白眼狼!”
温阮抬起头,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还是说不出话。
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陆则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肩头带着夜里的凉气。他扫了一眼屋里:温阮靠墙坐着,脸色发白;温强蹲在地上翻东西;地上全是碎片、泥土和落叶。
他没说话,走进来,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温阮面前,站定。他挡在她前面,把她和温强隔开。
温强抬头看他,语气凶狠:“你是谁?这是我们家的事,少管闲事!”
陆则衍没理他,掏出手机,快速点了几下,屏幕跳到报警页面。他把手机举起来,摄像头对准温强的脸,声音很冷:“她是成年人,工资和财产都是她的,你没权拿。你现在的行为,属于非法闯入、威胁人身安全、抢夺财物。我已经开始录音录像。十秒内,你要是不走,警察就来了。”
温强愣住了,脸上的横劲一下子没了。他看看手机,又看看陆则衍。这个人眼神很静,但很坚定,不像在吓人。
“你……你唬谁呢?”温强嘴硬,声音却发虚,脚也不自觉往后退。
“九、八……”陆则衍开始倒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温强脸色变了,咬牙骂了一句“神经病”,转身就往门口冲。临走前狠狠踹了一脚鞋柜,甩上门,整栋楼都听见响声。
屋里安静下来。
走廊的感应灯还亮着,光线从门缝照进来,落在一片碎叶上。
温阮还跪在地上,手沾着泥土。她低着头,肩膀开始抖,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厉害。第一滴眼泪落下,砸在叶子上,泥土湿了一小块。第二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她手指一颤。
接着她整个人垮了下去,抱住膝盖蹲在地上,头埋进胳膊里,哭了出来。声音很轻,但断断续续,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
她不是为那盆花哭。
她是为十五岁那年被撕掉的日记本哭;是为二十岁生日一个人在出租屋,没人说一句“生日快乐”哭;是为每次发工资后必须转账的短信哭;是为这些年像野草一样活着,受了委屈也不敢说“我不愿意”而哭。
陆则衍站在旁边,没上前,也没说话。他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和落叶,转身去厨房拿了扫帚和簸箕。
他蹲下,开始打扫。动作很轻,很稳。扫到一半,他停下,看见墙角有一片完整的叶子,上面还有一点光。
他捡起来,轻轻放在窗台上最显眼的位置。
袋子里的关东煮还温着,萝卜和鱼丸冒着淡淡的热气。他没拿出来,也没说话,继续一下一下扫着地。
外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灯光映在窗户上,暖黄的一片。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种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