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寒月辞别掌柜的后回到大厅,跟周渡我收拾一番,就启程前去修罗堂。
北城位于春山西郊,出了城往北走,只有三十里的路程就可以到修罗堂。以他们的脚程一两个时辰便可到,要是骑马就更快。
“走吧。”
穆寒月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拿起自己的包袱,示意周渡我跟上。
周渡我回头环视一圈,将包袱往背上紧了紧,朝着穆寒月追了出去。他两步跨作一步,拉长声音道:“晓得了晓得了,急忙什么?又耽误不了事。”
穆寒月目视前方,眼若无物,感觉到周渡我追上了后才往城门口走。声音淡淡的:“早点去就早些打探对手,你不想知道我们的对手?”
此去修罗堂不过三十里路,为了方便,城里往外修了大道。青石板铺成的街道足可容纳四辆马车并排行驶而不拥堵,出城门的关卡也设有看守的士兵。许是耽搁了一会,已经陆陆续续的有商贩背着背篓朝城里赶去。
夹杂着春山地道的方言,马车碾过青草和泥土的清香,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周渡我这下来了兴趣,摩拳擦掌道:“那可感兴趣,就是不知道跟我们擂台的厉不厉害。”
穆寒月摇了摇头:“地方的小试……再到城里的中试,最后是七大城的大试,你觉得能弱到哪里去?”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周渡我忍不住呛声,“谁不是一路比赛过来的?他们厉害?那我就比他们更厉害!”
穆寒月嘴角弯了弯,不过很快落了下来:“不可轻敌,我听说江城最近闯出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剑道天才。”
周渡我嗤笑一声,对此并不觉得是什么威胁:“什么天才?这天下能称天才的多如牛毛,天才有什么用?你不是?我不是?”
穆寒月见他这副样子,到底也没反驳。周渡我傲是傲了点,不过说的确实没错。这天底下万里挑一的天才数不胜数,可真正能站上顶端的却只有那么几人,能登上论道大会的谁不是天才?而在天才眼里,天赋是最不稀缺的东西。
他捏了捏周渡我肩膀,将剩余的话咽回肚子里,只道:“去了就知道了。”
如果穆寒月没记错的话,前世春山论道的乾字甲等就是一个谁也不看好的、不知道从哪出来的剑客。
穆寒月清楚的记得他的名字——盛驰誉。
不过对于盛驰誉,穆寒月只知其名讳,却未曾有过交集,自然也对对方的事知道甚少。
出了城门,往外徒步数十里便看见了修罗堂的山门镇石屹立在大片竹林前,镇石身后是木质的牌坊,涂着红漆的柱脚已经有些斑驳的泥土痕迹。而正上方的字牌上赫然写着“修罗堂”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两旁的柱子上刻着“此去修罗堂,神佛皆不渡”。
周渡我望着牌坊之后绵延而上的台阶,不由吃了一惊:“这还真是……道路难修啊……”
穆寒月看着爬满苔藓但并不荒芜的台阶,嘴角也不由抽动,饶是穆寒月也没想到迎接他们的不是修罗堂宽广明亮的大门,而是望不到头的曲折山路。
这些台阶并非像玄月宗用汉白玉铺成的高耸入云的万里长阶,也不似玄武宗的青石大道,更不同于玄剑宗盘旋却修得规整的山道,更像是山间随处可见的小路。它们大多依山而建,青石板铺在被压实的夯土上,倔强的青苔爬上石板,与周围的绿交织在一起,这竟然就是通往修罗堂的入口。
朴实,简单到毫无特色,像一潭古老山林中随处可见的,荡漾着墨色的,上面还飘荡着藻类的……一处水潭。
穆寒月仰头望去,在那青林之上的峰顶处,一座巍峨古老的门派正屹立这,像是一位独傲群山的浪荡剑客,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铺成了这一条朴实无华的道路,带着沉稳的肃杀。
而这山间的每一缕风,飘落的每一片树叶,都在叫他们领略这无上的剑气。
“穆寒月,这比你家还难走啊……”一旁的周渡我不由吐槽道。
穆寒月面无表情的看着周渡我,声音没有变化:“走吧,最近日寒,再拖下去就天黑了。”
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视线落在周渡我单薄的玄衣身上,又道:“不冷?”
周渡我轻哼一声:“谁跟你似的,雪娃娃。”
话音刚落,周渡我便飞快的跃起,稳稳落在几米开外的台阶上,他挑眉看着穆寒月,身后的竹林被吹的沙沙作响。
“敢跟我比试比试?看看是你快还是我快?”少年清亮的嗓音在山间响起,发丝和衣角被风吹起,像是一张随风而动却又悍然不动的旗帜。
穆寒月仰头看着几米之外的周渡我,笑了一声,脚尖一点,身如鸿雁般朝着周渡我身后跃起,稳稳落在周渡我一步之外的台阶上。
他侧过身看向落后的周渡我,语气依旧:“输了别耍赖。”
说罢他便运起轻功朝着山顶赶去。
“我耍赖?穆寒月你有没有搞错!我什么时候耍过赖?!”
周渡我气的整个人都炸了起来,他将背上的包袱系了个死结,有紧了紧手腕的护腕,然后拇指狠狠擦过鼻尖,眼神一瞬间犀利起来。
前脚往后画了个半弧,脚尖用力,脚边的落叶和碎石被激起,一地尘土中,周渡我咬牙切齿的声音消失在原地:
“穆寒月你给我等着!”
山林中,两道墨色的身影交替着跃进,阶梯两边的竹子被这急速震得狂舞,抖抖的落下大片大片叶子。
穆寒月扭头看着时候穷追不舍的周渡我,额间冒出细汗,脚下的速度刚又提起速,就被身后的周渡我的惊呼截停,只是一瞬间周渡我便完成了反超。
穆寒月停下动作,看着扭头朝他做鬼脸的周渡我,有些无奈,他干脆不快不慢的跟在周渡我身后,直到一个拐角,穆寒月眼瞧着周渡我要撞上一个人,而这个距离周渡我绝对刹不住脚。
他看见周渡我脚不往外一扭,强行移了一点位置,朝着一旁的大石撞去。
在千钧一发之际,穆寒月捏碎一张传送符,身形在原地一闪便到了周渡我身边,稳稳接住了一脸慌张的周渡我。
周渡我还未完全卸下来的力撞得穆寒月闷哼一声,他的后背直直撞上表面坑洼的大石,带着周渡我摔到了地上,被周渡我压在下面。
冲击力将一片落叶击起,茫茫落叶之间,穆寒月瞥见一抹紫色的身影,以及他腰间那柄陈旧的长剑。
“呜哇!疼疼疼……”周渡我显然也摔得不轻,从穆寒月怀里撑起身体,揉着腰站起身,连连开口,“不比了不比了……摔死我了……”
穆寒月只觉得怀里一松,抬眸看向皱成一张苦瓜脸的周渡我,用灵气在周渡我身上转了一圈,见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
这时一直被穆寒月忽略的身体发出了信号,后背和脚踝传来不同程度的刺痛,应该是刚刚急着接周渡我导致的。
穆寒月没多大反应,撑着一旁的石头站起身,只是动作时因为牵扯到伤口有些僵硬,却也一声不吭。
他的视线从周渡我身上落在第三人上。那是一个穿着紫衣的少年郎,大约不过跟大宝差不多的年岁,柳眉杏目,是个美人胚子,却又不显女色,但偏生生了一副刻薄像,特别是蹙眉的时候,看着就叫人不敢轻易招惹。一身紫衣,腰间挂着两柄剑:一柄剑有些破损陈旧,似乎主人并不怎么爱惜,但也可见其中不凡;另一把通透玄色,其中隐隐可见其中煞气毕露,却又并非是凶剑,更像是一柄斩杀过无数邪祟,被邪祟身上的煞气浸泡而成的。
如此冲突的一幕让穆寒月直觉此人不简单,而对于这种人,周渡我倒是感觉好奇。
周渡我几步上前,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人的双剑,目光在那人腰间打转,看上去像个登徒子。
穆寒月想要将人拉回,却被那人上前的一步打断,穆寒月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少年缓缓朝自己靠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到穆寒月面前。
“伤药,治跌打损伤的。”紫衣少年似乎有些别扭,却还是将药瓶往前递了递。
穆寒月有些失语,他自认为自己表现的一切正常,就连周渡我都未曾发现他受伤,这个少年是怎么发现的?
周渡我反应过来,连忙掰过穆寒月的肩膀,对着穆寒月就是一顿检查,有些急道:“受伤了?你这闷葫芦怎么不说?”
穆寒月按住周渡我的手,目光看向那个少年,他还维持着递药的动作,那双杏目落在周渡我身上,像是在透过周渡我怀念什么。
在怀念什么?穆寒月没有戳破,反而收下了那瓶药,语气依旧:“多谢公子。我跟好友在此比试,差点撞上你,还望海涵。”
少年轻哼一声,往后退了几步,才抱住手臂,一副嫌弃的表情:“用不着道歉,只是觉得你这个好友傻得可怜,像我那混蛋师兄罢了。”
“以前他也这么闯祸,都是我跟在他后面收拾烂摊子,算……可怜你吧。”说罢那个少年便朝着山顶走去,显然不想跟他们多说什么。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气死我了!”
周渡我被少年的态度气了个半死,他想要追上去讨个公道。
穆寒月捂着胸口,“嘶”了一声,成功将周渡我的注意力成功拉回。
周渡我最后朝少年离开的位置掷了块小石子,才担忧的转过身去扶穆寒月。
“怎么样?疼不疼?”周渡我的眼里闪过一丝懊悔,他咬了咬唇,后悔道,“早知道就不比了……”
穆寒月将那个小瓶子打开,嗅了嗅,确认是正常伤药后才看向周渡我:“与你无关,是我答应的。”
他将伤药放在周渡我手心:“若是真自责,那便帮我上药吧,后背我可涂不到。”
原本焉了吧唧的周渡我听到可以将功赎罪的机会,立马又活跃起来,他攥紧药瓶:“行行行,我将功赎罪,保准把你伺候好!”
穆寒月听着周渡我口无遮拦的话,额角青筋跳动,手指不由攥紧,却还是将这口气咽了下去:“路途不远,先上前再做打算。”
他从腰带的小包里翻出一瓶随身携带的糖丸,这是纪百雪特地炼的,堂堂怀月公子有个致命弱点——怕苦。
这或许是因为小时候天天捧着药碗导致的,看到苦滋滋的药,穆寒月就下意识抗拒。所以纪百雪就变着法的做这种糖丸,不过药丸的功效也都大打折扣,救伤不救急。
他倒出一颗含进口中,只觉得一股暖流流过全身,连带着那些隐隐作痛的伤口也老实了些。
“走吧,离山门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