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寒月站起身,抬手按住周渡我的肩膀,将人按在座位上,递过去一杯凉茶:“喝点,降降火。”
周渡我接过凉茶,仰头一口闷掉,又将茶杯重重顿在桌子上。
“这次春山论道之后,我要去查命师……不管结果是不是和当年一样,我都要查!”
他语气坚决,字字铿锵。
穆寒月给掌柜的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去照顾大宝,这里他来解决。掌柜见情况不对,也点了点头,轻悄悄的去了后院,还顺便把后门关上了。
穆寒月见掌柜的离开,视线飘向还敞开的大门外。
街道外空荡荡的,门可罗雀,听不到一丝犬吠和人言。静悄悄的,就像是那个雪夜。而这一切似乎都在慢慢朝着那个远在天边却又已经发生过的结局驶去,就连北城此刻的光也仿佛下一刻就会变成落在周渡我身上的雪。
周渡我入魔是否跟命师有关?他的死又是因为什么?这些依旧是一团迷雾,里面牵扯的可能并非穆寒月所想的如此简单,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能惊动整个九州的阴谋。
阻止去调查步入可能存在的深渊与真相,把周渡我当成一只随时会夭折的菟丝花?还是像以前那样,无条件的站在他身后?
穆寒月犹豫了。
他知道周渡我的心结是母亲的死,如今这条线索就摆在周渡我面前,周渡我如何也会不惜余力的紧紧拽住。到那时结局是否会如上一世一样?悲剧的彻头彻尾,让死的人不瞑目,活的人痛彻心扉。
只不过他重来一次,只为了困住周渡我,让他能够平安活着?这样磨灭一个人的灵魂的事,穆寒月是干不出来的。
周渡我想要,那就未尝不可。
想通了的穆寒月缓缓坐到了周渡我身边,肩肘相挨,像是在传递一种无声的支持。
而向来闹腾的周渡我静的出奇,只是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悬挂的荷包,这下反倒是穆寒月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平静。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一切的真相……你难以接受呢?”
他声音淡淡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袍子下的手却紧张的攥着袖口,掌心已经溢出一层薄汗。
穆寒月的话音一落,他就感觉到周渡我的肩膀就出现了些许僵直,他没去看周渡我的表情,只是定定盯着远处。
大抵过了一息,周渡我略带轻松的话语在穆寒月耳边乍响。
“……,这不还有你吗?”
穆寒月的手指猛的收紧,直到把上好的云光锦揉皱才猛的松开。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经掩去了一片惊涛骇浪。
只剩下瞳孔还因为周渡我的这句话而出现轻微的颤抖和缩放,那颗心像是一瞬间汇集了千军万马般朝他的肋骨撞去,就连一直克制的呼吸都出现了一瞬的错乱。
他张了张嘴,只觉得喉间干涩的可怕,亿万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明明临门一脚,却像是有万般法力般,皆被抵挡在了唇齿之间。
“这不还有你吗……”
这一句话萦绕在穆寒月心头。
他突然想起了前世的周渡我也说过同样的话——在他们大战剎剑魔时,周渡我毅然决然的将自己的命交到他手中,那时周渡我……也说过这样的话。
“怎么了?”
周渡我见穆寒月久久不回话,便扭头去看他,只见穆寒月一副呆愣愣的模样,活像个精致的小冰人,敛眸垂眸的样子也是赏心悦目。
这让周渡我也忍不住伸手去戳了戳穆寒月的脸颊。
温热的指尖带着薄茧触碰在穆寒月微凉的脸颊,陷下去一点,穆寒月轻哼一声,回过神,偏头躲掉。
一双眸子直勾勾看着周渡我,直到将周渡我盯得心虚才罢休。
“无聊,幼稚。”穆寒月耳尖微红,眼神却没从周渡我身上移开。
“行行,我幼稚,我无聊,咱们小穆公子举世无双、貌若天仙,这样好了吧?满意不?”
周渡我连忙打断了穆寒月的恼羞成怒,他摆了摆手,像是驱蚊子般在穆寒月面前扇了扇,龇牙咧嘴的样倒是鲜活的紧。
“唔唔……”穆寒月微微偏头,越过周渡我的手看向他,那模样好像再说:“你觉得呢?”
周渡我一见穆寒月这样,心里的郁气也散了许多,还有心思打趣起穆寒月来:“噗……你是小屁孩吗?不就是摸了你两下吗?这么记仇?”
穆寒月见周渡我恢复到原来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原本别扭的表情也烟消云散,仿佛刚刚那一切都不过是为了逗周渡我而表演出来的。
他伸手理了理衣服,看向笑的夸张的周渡我,道:“大宝这件事从长计议,现在论道大会在即,得先前去修罗堂报道才好。”
周渡我抹掉眼泪,他清了清嗓子,猛的站起身,又是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行,去帮你赢同心珠!”
穆寒月本来就坐在长凳的边缘,周渡我猛的起身,他的身体一歪,差点掉凳。好在穆寒月反应及时,往中间坐了坐。
只听长凳“砰”的一声,高高翘起又落回原地。周渡我回头就对上了穆寒月的死鱼眼,他好似从里面看到了淡淡的“杀意”。
“咳……”
周渡我手捏成拳抵在唇上,尴尬的轻咳一声,有些心虚的解释:“意外,纯属意外。”
穆寒月无语的扯了扯嘴角,站起身:“我去跟掌柜的说说,等论道大会结束以后再来调查这件事,让他最近紧张着点大宝。”
说罢他便转身朝后院走去,留下周渡我一个人在大堂对着一对空气拳打脚踢。
“去你的!怎么每次对上这死冰块都这么没气势?!”
周渡我看着穆寒月挺直的背影,忍不住抱怨。
穆寒月耳朵动了动,脚步不变,直到消失在后院门口。
推开后院的一间房门,里面就是大宝的起居室,陈设比较简单,只有一张木床和成套的桌子凳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荚香和清新的蜜饯香。
大宝坐在床榻上,原本整齐的头发和衣裳都有些乱,多大一个个子,缩在胖掌柜的怀里,看起来有点可怜兮兮的。原本玲珑秀气的脸上满是泪痕,听到穆寒月开门的声音,还抖抖的往胖掌柜怀里钻,嘴里发出疑似困兽的呜咽。
这倒让穆寒月的脚步一顿。从前的大宝傻是傻了点,但活泼可爱,哪像现在这样,瑟瑟缩缩的。
胖掌柜察觉到穆寒月的到来,连忙轻拍大宝后背,连声轻哄:“大宝乖,是你的寒月哥哥来了……”
大宝听到穆寒月的名字身体才慢慢停止了抖动。穆寒月看见他鼻尖轻耸,似乎在靠味道辨认穆寒月,不过很快便又缩回胖掌柜怀里,闷声闷气道:
“他不是……他身上好香……寒月哥哥身上……不是这个……”
大宝的话还没落下,穆寒月的眉头就蹙起,他低头轻嗅衣领上的气味,什么都没有,只有淡淡的熏香,是他日常会用的龙脑香。
更何况他方才也没有接触过什么味道浓郁的,再是他身上要有奇香,周渡我会第一个指出来,周渡我都没觉得不对,这就奇了……
穆寒月没有上前,保持在一个让大宝不会应激的位置,开口询问:“香?可认识味道?”
大宝没有回答,反而将他那大体格子往胖掌柜怀里塞。
胖掌柜对于自己儿子的异样也有些无所适从,只能尴尬的看了穆寒月一眼:“大宝从小鼻子灵……许是受了惊吓,鼻子失灵分辨错了。”
穆寒月虽然觉得牵强,但也没有更好的解释,只能点头,他从怀里拿出几张符纸放在桌上:“这是传音符,虽然不如传音玉方便,但作为急用还是好的。”
“掌柜的应该也知道,我们此次而来是为了论道大会,论道大会结束以后我跟渡我会回来彻查命师之事,期间若是有紧急情况,撕破一张符纸可以传一句话。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胖掌柜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要起来,却被大宝绊住脚,只能不断重复着:“这这这……这怎么受得起……”
穆寒月轻轻摇头,示意胖掌柜照顾好大宝:“没什么,北城几日还得多谢掌柜的照顾。更何况……大宝是我和渡我的朋友。按照他的话来说,既然是朋友,那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这一席话将胖掌柜感动的涕泪横流,抱着大宝的手不由收紧,连连抚摸着大宝的发:“儿啊……太好了……”
而怀里的大宝也感受到气氛的不一样,怯怯的抬头去看穆寒月,一双小鹿般透彻的眸子不掺杂一点杂质。但很快那双眼睛就埋进胖掌柜怀里。
穆寒月没有打扰这温馨的一幕,只是静静看了一会,才转身离开。
心里的疑窦也被这感人肺腑的一幕暂时压了下去。而现在要面对的是高手如云的论道大会。
前世他与周渡我错过的,这一世也算是能满足这个愿望。也好让周渡我的名声提前打响,而非是靠他们与剎剑魔的那一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