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洞口只能侧着进入,对于一个成年男性略显闭塞,但随着深入,渐渐变得宽敞,有了一个洞窟的雏形。
可这条道一眼望不到头。
而随着深入,变宽的甬道,紧接着而来的是各种杂音,他感觉到了一股阻力,将他往回拉。像是无数只只有声音的手,每感觉重一分,耳边的杂音也就更清晰一分。
“穆寒月……”
“寒月……”
“怀月公子……”
“怀月……”
“小穆公子……”
每一种声音都在阻止他更前进,几乎快要绊住他的步伐。
他的衣衫被这阻力压得凌乱不堪,倒不像是个公子,像是个讨饭的乞儿。
脚下的动作愈发沉重,每一次落脚都要了穆寒月好大一分力。到后来,穆寒月干脆靠着墙,手指死死扣住石壁,借助这力气往石窟最里处走。
“闭嘴……”
那些声音愈发吵人,愈发尖锐,里面熟悉的、只有一面之缘的,所有停留在穆寒月记忆中的人都在开口,如此繁杂,却又带着诡异的统一。
“穆寒月……”
“闭嘴!”
穆寒月眼眶发红,眼球充血,面目狰狞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撕咬那些磨人的声音。
到最后,穆寒月耳中涌出鲜血,眼睛、嘴角也都流出血来。他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骨骼扭曲着,看起来像个畸形。
而不远处,那口石井就这么静静被月光笼罩。
穆寒月笑了,他在嘲笑那些声音,想要阻止他却无可奈何。
那些声音和阻力似乎也随着这口井的出现消失了。
周遭恢复了平静,可穆寒月却耳鸣不止。他踉跄着,颠倒着往井口靠近。
那清澈的井水里,只映照出九星连珠的奇景,没有半分穆寒月的身影。伴着月光,波光粼粼得像一场幻梦。
穆寒月伸手去捞,井水刺骨,他像是得到什么提点般,直直往井里栽。
身体浸泡在水中,那只有球大的井变得无限延长,穆寒月像是被投入管道中,流向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节点。
冰冷,闭塞,麻木。存在似乎在被重新定义,又似乎在被剥离出躯壳。
等再次睁开眼时,穆寒月已经出现在一间客栈之中。
他猛的坐起身,伸出手:手指白净修长,手背虎口有一颗小痣,是他的身体。
他在转头去看房间,却发现来到了北城!
他跟周渡我结伴参加春山论道,刚到北城就遇上了一伙人袭击,重要的通行令牌丢了,只好在这家客栈暂做休整。
现在想来愈发蹊跷,北城与道盟不过半日远的路程,可偏偏就在这时候闯出几个匪徒劫了去。导致他与周渡我寻到令牌时论道大会已经人去楼空。
而他回到了这个时候?
穆寒月掀开被子站起身,披上袍子就往外走,刚好迎面撞上来送吃食的大宝。
大宝本名叫周梓,是个痴儿,也是这客栈老板的宝贝儿子,比他年小两岁,年仅十八,相貌生的玲珑,个子却不小,足足比穆寒月高出了半个头,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缠着周渡我给他讲故事。
他要是知道周渡我死了会不会……
穆寒月晃了晃脑袋,甩掉了这个想法,好在大宝是个痴儿,不懂离世是何。
“唔,穆哥哥好急……撞疼大宝了……”大宝委屈巴巴的揉着手臂,送来的吃食撒了一地,正瘪嘴不乐呢。
穆寒月也知道自己急躁了,但他迫切的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回到了那个时候,还是只是被救了回来,送到了这里。
“周——”穆寒月刚开口,就看着大宝眼泪要掉不掉的样子,知道自己大声了,缓了一会才又开口,轻柔了不少,“你渡我哥哥呢?”
“渡我哥哥?唔……,在厨房烧火做饭,说要给你补一补。”
穆寒月听到自己想听的,拔腿就往楼下走。大宝看着穆寒月急匆匆的背影,不解的歪了歪头,扣着手,站在原地跟地上的食物大眼瞪小眼。
穆寒月一心扑在周渡我身上,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可这样慌乱无措的脚步却在客栈后厨的隔帘前停住了脚,就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许多。
“哇!怎么炸起来了?!”
隔帘内,周渡我慌张的声音十分清楚的传入了穆寒月的耳朵里。
“周公子,你油放多了……,炸鱼不能这么炸的。”一旁是厨子略带无奈的声音。
“这么麻烦……”
周渡我话音未落,穆寒月便猛的掀开帘子,目光紧紧锁在周渡我身上,眼里是说不出的复杂。
屋子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其中反应最大的定然是周渡我。
本来还拿着锅铲跟鱼对峙的周渡我一见穆寒月这衣冠不整的模样,吓得魂都飞了,还以为被谁轻薄了,要寻短见呢。
“哎呀!你咋这副鬼样子?不活啦你?!”
只见周渡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拉好穆寒月的袍子,像是防贼似的勒紧腰带。
末了才察觉穆寒月的不对劲。
穆寒月一声不吭的任由他摆布,可敏锐如周渡我,察觉到了他身体轻微的颤抖,与那双眼对上视线的第一刻,便不由自主的放轻了动作。
那双眼睛,带着他所承受不了的潮湿,像一眼寒潭,有着春来也化不开的悲伤。可更深处,悲伤的冰层之下,是翻涌的潭水。
欣喜,不可置信,还有失而复得。
“穆……”
饶是周渡我此刻也被那双眼睛定住了,变得拘谨了起来,肩膀一偏,下意识有一个往后撤的动作,但却又僵住。
周渡我想往后撤,虽然忍住了,但穆寒月也未曾给周渡我这样的机会。抬起手,抖抖的抚上周渡我的脸,顺着他的眼尾,往下,划过颧骨,再到鼻梁、唇峰,最后落在了肩膀上。
穆寒月嘴里溢出一声极浅的叹息,直到勾勒着周渡我的眼睛变得干涩才闭上眼,缓缓将周渡我拥入怀中。
“不是错觉……”
周渡我被弄得一脸懵,直到被抱进怀里时才呐呐开口:“什么错觉不错觉的?你吃错药了?”
穆寒月只是埋在周渡我颈窝,一声不吭。
“让我抱会儿,就一会儿。”
“行了行了,跟没断奶的奶娃娃一样,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早知道就不该让你闻那玉葫芦里的药,一闻就出事,指定不是个好东西,改明我就拿去毁了,免得祸害其他人。”
周渡我敷衍的拍了拍他的背,还不忘抱怨道。
“药?”
他这才抬头,眼神有些疑惑,脑海中仔细回想着,却一无所获。
“你真昏了头了?别是那药有什么副作用吧?昨才闻了昏的……不该不记得啊……难不成闻坏脑子了?!不行不行……”
周渡我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按住穆寒月的肩膀,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什么?”
是熟悉的明明看起来很关心,但总让人想揍他的感觉。
穆寒月抿唇,过了好一会才道:“你没吃药?”
周渡我听到这个回答,把心放进了肚子里,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看来没大碍。”
“先会厢房再说。”
懒得跟周渡我玩这种你玩我答的小游戏,穆寒月拉着周渡我的手腕往厢房里走去。
“诶!鱼!鱼!一会糊了!”
“糊了我也吃。……别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周渡我见拗不过他,半推半就的跟着穆寒月上了楼。
到门口,大宝居然还站在门口,可怜巴巴的垂着头,店小二在一旁收拾地上打翻的饭菜。而他就在旁边忙来忙去,虽然似乎并没有帮到什么忙。
穆寒月这才想起自己刚刚太急,还没处理这件事。
“这不是我让大宝送给你的饭菜吗?谁打翻的?”
周渡我好奇的从穆寒月背后探出头。
而身为罪魁祸首的穆寒月浑身上下都写着心虚两个字。
“渡我哥哥……饭……没了……被撞……”
大宝看见周渡我是眼睛倏地亮起,却又立马黯淡下去,扭扭捏捏的晃着肩膀,在自责自己没有完成周渡我交代的任务。
周渡我这人仗义,见大宝一副自责的模样,立即开口安慰:“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个不长眼的小人,让我知道他是谁,我非得扒了他一层皮!”
“……”
“是我。”穆寒月肩膀一抖,犹豫良久,还是开口。
“……阿,但话又说回来了。——你跑那么急干什么?”
周渡我话音一转。一旁的大宝则是懵懂的看着周渡我,可怜的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话题转的如此之快。
幸而穆寒月自己知道分寸,先一步推门进入房间,后,不过片刻便拿出一包零嘴走了出来,都是些易储存的果脯,纪百雪做的。
“就当补偿,刚刚是我急了,误了你的一片心意。”穆寒月将还未拆开的蜜饯递给大宝。
大宝先是好奇的打开细绳,油纸里躺着各种各样的果脯,酸甜的香味直冲鼻腔,勾得人口水直流。大宝本来还丧气的脸上立马绽放出一个笑容,高高兴兴的捧着那包蜜饯,塞了满嘴。
“还是你哄人有一手。——什么时候能被你哄哄真是修的八辈子福气。”
周渡我站在一旁,抱胸看着,见大宝被哄得喜笑颜开,不由连连咂嘴。
穆寒月收回手,视线落在周渡我身上,他已经没了失而复得时的狂喜,冷静下来,思考两人的未来,和不对劲起来,“如果你想的话。”
说完,不等周渡我反应便进了房间。
只留下站在走廊里,因为这一句话而凌乱的周渡我。
“哈?”
而屋内的穆寒月,此刻耳尖泛红,坐在窗前的方桌前,抿着唇,正给自己倒茶。
待他将两人的茶倒好时,周渡我才走了进来,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拿过茶便仰头闷了。
“那我现在要你哄!”周渡我把空茶杯墩在桌子上,冷不丁的开口。
“先说正事。”
周渡我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抖着脚、抱着手,眉尾下撇着,一脸不乐意:“什么正事?咱们令牌都没了,正事都完了!还是那个药葫芦?我跟你说别闻了,再晕个两三次,还嫌不吓人?”
“你说的那玉葫芦呢?”穆寒月将茶杯放在桌上,朝周渡我伸出手。
“你这人真是吃一堑不够,还要再吃一次?”
周渡我这么说,还是解开腰间的小布袋,从里面拿出那个小葫芦,拍到穆寒月手心里。
“拿去吧!晕了别指望我把你搬回去。”
“就是因为这样才可疑的。”
在穆寒月的记忆中,自己 从未查看过这个玉葫芦,甚至见都没见过。周渡我是从何来的?而自己是否真的回到了原来,还是只是存在于一场濒死前的幻梦中?
这些问题绞得穆寒月百思不得其解,只是说幻想,未免太过真实了些,饶是天下幻术第一的慈霜,也只能造的出一座楼阁的大小,此外都是虚的。
但若是回到了从前,是那口井?可这玉葫芦又有何关系?这是否意味着未来将被改变,是否在告诉自己什么?
就在穆寒月思考的间隙,街道外传来了吵闹声。
“嚯!打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