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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参星阁

  在一展木质雕花隔断后响起了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紧接着,烛火摇曳中,一道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穆寒月和慈霜面前。


  那是一个老妇人,脸上的褶子堆砌着,像一卷卷被揉皱的画卷叠放在一起,穿着朴素的麻衣,头戴宽抹额,那双浑浊的眼睛,却紧紧锁在漂浮在半空的双鱼玉佩上。


  “老祖。”是慈霜先开口,作揖道。态度恭敬,对比在眉山对周齐天的态度不知好上了多少分。


  “呵呵……,你是一宗之主,不必与我这老妇行礼。”


  穆寒月还未来得及消化老妇人说的话,就被慈霜和老妇人的对话拉回现实,心里忍不住一惊,没想到面前的老妇竟是玄武宗的观山老祖,那个常年待在玄武宗的圣地,擅观星,拿天命的观山老祖。也是她力排众议扶持谁都不看好的慈霜登上如今玄武宗宗主的这把金交椅。


  “道祖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穆寒月罕见的失了礼数,没来得及行礼就开口打断两人的叙旧。


  观山老祖这才将视线移到穆寒月身上,只是第一眼,便呵呵笑了起来。


  “呵呵……,这命数倒是熟悉。”


  穆寒月正疑惑,只是不等他开口,观山老祖又道:“可有遗憾?”


  “自是周渡我。”穆寒月不假思索道。


  观山老祖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答,怔愣了一瞬才开口道。


  “周渡我啊……那个剑道魁首?曾听有人谈起过,是个傲的?这命数原是算的他的。”


  “道祖刚刚那袭话是何意思?”穆寒月又追问。


  “刚刚的话?只是对观星盘星象的推演罢了……,那周渡我与你是和关系?”


  “挚友。”


  “还有呢?”


  “同伴……”


  “只是这样?”


  “老祖可别再问了,这是纪百雪那厮的师弟,叫穆寒月,”一直站在一旁的慈霜开口,笑着来挽观山老祖的手,俯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可是个脸皮薄的,别惹急了,到底是客人,纪百雪那厮用一条灵脉求的我们帮人呢。”


  “阿……,这就是纪宗主曾经带在身边的小子?如今这般大了?”


  观山老祖若有所思地看着穆寒月,直至从细枝末节中分辨出来小时候的模样。


  “倒是哀,头发比我这个老婆子还要白。”


  “一条灵脉……”慈霜压低声音又重复。


  观山老祖默了几秒,清了清嗓子:“年少白头定是经受了非人的磨难,想必是与那周渡我有关吧?”


  “自然。”穆寒月恭敬答。


  “周渡我之死,逃不过的。贪狼黯淡,凰命悠悠,落于眉山,已是注定。”


  “想为他平反?上有群星压着,权势之下,你就算觉得他无辜,只凭你一人,又如何翻出浪花?”


  “不试试怎么知道?!”穆寒月掷地有声,眼睛死死盯着观山老祖。


  “试试?”


  观山老祖呵呵笑了声,缓缓摇头,正当穆寒月以为她要反驳时,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二十年前,也有人这么找过我,她带了个小子,还在襁褓之中,满身的伤,血直往石板缝里滴,但她那双眼睛,我从未见过一个人有如此的执念和恨意。她说要替她的师父平反,那时的神色与你此刻一般无二。……你知道她最后的结局吗?”


  “什么?”


  “斗不过,我替她观星象,告诉她这是天注定,她说她不信命,找我借了三把刀,说:两把对仇人。我问她,另一把呢?她说,对自己,要是平不了就自刎谢罪。她把那孩子留到了我这,那孩子身上很冷,含着块玉,明显是饿急了。


  “我寻来点米粥,他喝的急,那牙都没长齐的孩子一路上饿急了冷极了,也不哭不闹,就这么乖乖待在襁褓里。我就知道,她要不了几日就会回来的。”


  “她不是……”穆寒月皱着眉。


  “因为孩子在这。——她身上那么多伤,半条胳膊都废了,从淮山到金鳞,三十里路,怀里的襁褓还是干净的,怎么放得下?”


  “那仇人也是位高权重的,不过半月,她便回来了。神色也不复以往,她把那三把崭新的刀还了回来,关在房间里,呆了有上三日,不吃不喝。最后还是那孩子的哭声把她唤了出来。我问她今后的打算,她说要当最有权力的人,要当一宗之主,要当能主宰别人生杀的大人物。只有这样,才能报仇,才能让那些人绳之以法。”


  “我没收那三把刀,叫人拿去熔了,寻来工匠,替她打了一把剑,把她送到交好的大宗里。”


  穆寒月问:“明明素不相逢,道祖为何如此好心?”


  “我知道她会有大出息。她的眼神带着狠劲,带着要叫天地都臣服的决心。那样的决心,只是一把剑,怎么成全得了呢?——只希望那把剑能给她带来一丝便利。”


  “而你啊……,与她此刻别无二样。”


  “难道就真的没有平反的机会了?”


  观山老祖缓缓合上眼皮,长吁一声:“何其难。”


  “天下之大,九州这片土地下多少冤魂,多少人成了谋权下的棋子。世人常说最怕小人当权,绞得天下不得安宁。可偏偏,防不住啊……”


  “你身上有剑,他们亦有,百把千把万把,无数明枪暗箭,要人命的!——那周渡我何许人也?”


  穆寒月立即回答:“逍遥剑仙,剑道第一,天下第一。”


  “不也死在了这乱剑之下?”


  穆寒月沉默了。他一直紧绷的肩膀倏然垮了,万般的勇气,被一个血淋淋的真相击得溃散。


  但他似乎还抱有侥幸,却没有与观山老祖对视的勇气,只是低头,看着身上泥泞的袍子:“万一不一样呢?”


  “你如今成绩几何?”


  “道法第三……”穆寒月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嘴里没多少气,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剑呢?”


  “不比他……”


  “你如何比得过呢?杀个周齐天?还是把这天下所有参事的人都杀了?”


  “不……我只想……”


  “命以注定,周渡我这身死,注定被万般人唾弃。”


  “我……不信命……”


  一样的话术,二十年前观山老祖也听过,再次听来,穆寒月的脸又与那张略显稚气的脸重合。


  她笑了,佝偻着背,一步步往中心移,声音更加浑厚:“倒是像她。”


  观山老祖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动,最后落在头顶的玉盘上,仰视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罢了……,便破例一次,让你们看看我这老妇的真本事。”


  随着话音落下,观山老祖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一阵无形的气流随之散开,阁顶之上,一盏盏明灯忽明忽暗,随着光影交叠,星象开始发生变化!


  一颗颗宝石亮起又黯淡,变化之间,室内的墙壁上被反射出光斑,随着星象的变化,游离在墙壁上、房梁上还有屏风上。


  不过半刻钟,随着异像的平息,所有光亮的黯淡下去,只有九颗明亮的宝石发出耀眼的光泽。


  是九星连珠之象!


  “这是……九星连珠?”一旁的慈霜面露惊异。


  那老祖背着手,杵着拐杖,绕着双鱼玉佩快步走了两圈,浑浊如泥浆的眼里闪烁出亮光。


  不过一会,她便朗声笑了:“九星连珠!此乃大吉之大吉!”


  阁中三人,只有穆寒月没有表现出对于星象的惊讶和狂喜。九星连珠,不说百年,就算千年也难见一次。可如今,这样的天象就在正道围剿周渡我后出现了……


  世人该如何评价?


  他又该如何违抗这天命?


  “明日……就在明日……”


  观山老祖丢掉了手中的拐杖,手指飞快掐诀,像是在演算什么。


  随后,颤颤巍巍的走到穆寒月面前,她抖抖的伸出手,黄灰色的长指甲,轻轻抵在穆寒月心口。


  她嘴里念念有词,穆寒月却一句也听不懂。


  “明日……趁着这星象,往南走……,遇见一石窟,谁叫你也不许回头,那石窟深处,就是一口井,天洞之下,星象就在其中……,你们的缘分也就在其中……”


  观山老祖收回手,背过身去,将那玉佩拿了下来,还给了穆寒月。


  “这成不成,就看你的执念了,别到时,只捞的一场水中月。”


  穆寒月接过玉佩,将它重新攥进手心里,喉结疯狂滚动,像是不可置信:“您说什么?”


  观山老祖没说话,拍了拍他的手,复而又杵着拐杖往那隔断内走去。


  身影蹒跚着,背影依旧佝偻,可穆寒月却觉得,自己死了的心又重新跳起来,再看那道身影,如此伟岸,像天上救世来的仙人。


  “多谢道祖!寒夜必定铭记道祖的恩德!”


  他呼吸急促,连说出口的话都有些结巴,他深深朝那道背影鞠了一躬,转身看见抱胸站在一旁面带笑意的慈霜时,又拱手。


  “寒月无以为报,待来日必定补偿。”


  “不用,有人替你付了报酬。她说,不想让在乎的人经历跟她当年一样的无力。”


  在穆寒月路过慈霜时,她才开口,声音飘散在楼阁里,没落在穆寒月耳中。


  穆寒月转身下了楼,他脚步匆匆,愈来愈快,似乎嫌弃身上的斗笠碍事,一把扯掉丢在路边。


  此刻,街道外的雾散了。


  他居然来到了玄武宗的地界!


  他站在十字路口的最中心,外面还是黑天,街道上并没有人,就连鸡犬声也不曾有。而身后,早已没了参星阁的身影。


  早就听闻慈霜的幻术天下第一,能一日行千里,也能困人与无形,如今算是领会到了这幻术的厉害之处。


  十字街口,白日热闹不复存在,街道上空落落的,只有路牌上可有东西南北街的路牌。


  穆寒月不耽误,即刻启程。


  天上无云也无星,伴着一路的咕咕声,穆寒月出了镇子,一路向南。此去他不为任何事烦心,不曾回头,也不曾后悔。


  他不在乎观山老祖所说是否为真,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是否经受得住这昼夜的奔波,也不在乎是否要走多远。他只往南走。

  

  只有一颗坚定与周渡我的心,一颗只为周渡我而跳的心。


  他葬了他一次,就不允许有第二次、第三次。


  从日落走到日出,又走到日落,一身寒雪,却一声不吭,白日只有林中的鸟儿陪伴,夜晚便只剩下寒月。


  就这么,一天一夜,在世人惊叹与九星连珠时,穆寒月穿山越岭,终于找到了。


  此刻正是最寒时,夜露浓重,寒霜冷冽,穆寒月破开一处荆棘,入目的便是一个只供一人出入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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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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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冢

作者: 光怪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