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可置信的回头，却只望见一片萧索的红，那些红梅如血般，大片大片得盛开在雪中，像是宣纸上燃烧的火苗，有人想要盖住，却压制不住它的繁茂。

　　有寒风吹过，卷起了穆寒月的一缕白发，才知，这份白，不知何时往他头上爬了。原只以为那些话本中的一夜白头，却不曾已要亲身经历。

　　许是一时受不了这种落差，又许是强压的寒疾在这一刻终于自由着突破他的束缚。穆寒月只觉得那一刻天旋地转，世界万物好像都在他的眼中倾倒，地面在扭曲，天空在滚动，万事万物，草木虚晃着挤压、崩溃。

　　他倒下了，倒在了葬着周渡我的土堆旁。

　　脸颊贴在雪中，背脊在颤抖，僵硬的手指死死攥住那枚玉佩，好像这样就能从上面汲取到最后一丝属于周渡我的温度。

　　眼皮愈来愈沉，寒意从丹田爬上他的四肢，溜进他的血管。被冻住，连带着生涩的大脑。但此刻，记忆却愈发清晰，他站在名为“此刻”的岸头，看着汹涌而来的海浪，那每一片浪花都是过往。

　　吞没他。

　　在被记忆吞没的瞬间，他听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声音，在叫他“穆寒月”。

　　“穆寒月……”

　　“穆寒月！”

　　周渡我快步走上前，重重拍了下自顾自往前面走的穆寒月，有些气愤：“你今天吃错药了？脾气这么大？”

　　穆寒月身形轻微晃动，含着眼皮，目光终于有了聚点，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回过身，声音像是被人碾过，抖抖嗦嗦。

　　“我……，你怎么在这？”

　　他喉结滚动着，目光久久落在周渡我身上不肯挪开。

　　“来找你啊，”周渡我没察觉到穆寒月的异常，还如往常，笑嘻嘻地凑上前，晃着手里的蜜饯，“谁惹咱们小穆公子这么生气，要食点甜的消消气？”

　　周渡我往前走，凑的近了，闻得到他身上的冷梅香，他有个荷包，是亲娘绣的，里面就是冷梅香那个味。跟那双鱼玉佩绑一起，砸出闷闷的声响。曾无数次，穆寒月就是听到这个响，就得知是周渡我来了。

　　“……，不关你的事。”

　　穆寒月转着眼落在油纸包的蜜饯上，有些复杂。但还是将蜜饯接了过来，视线落在了周渡我有些单薄的袍子上，眉头微蹙，抬手想要去碰他的脖子，却像是想起什么，耳尖泛红，缩了回去。

　　“不冷？”

　　周渡我只是笑，抱着胸撞了撞穆寒月的肩膀：“你觉得谁都跟你一样？从早到晚都裹着你那破厚氅子，也不怕生虫，咬人得很！”

　　“油嘴滑舌。”他神色松快了许多，垂眸从油纸里拈出一块蜜饯，含进嘴里。

　　是青梅的，个顶个的饱满，上面覆了层霜，有些皱巴，拿近了，嗅得见酸甜的清香，咬一口，只露出里的果核，和绵密饱满的果肉，带着微微的酸涩。可穆寒月却觉得心口是甜的。

　　“怎么样？从大宝家买的，跟你那师姐做的是没法比，不过也算北城数一数二的。我可是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这么一包！”周渡我说到最后夸张地提高声音，那双红眸却亮晶晶的，像是两颗世间难寻的红玛瑙。

　　随后他又压低声音，像是窃窃私语，语气却含笑。

　　“所以……我们小穆公子心情好些没有？”

　　穆寒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周渡我，将手里的蜜饯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但紧皱的眉眼已然展开，挂上了些许两人都没察觉的笑意。

　　“一般……”

　　“那就是好全了，”周渡我接过穆寒月的话，把蜜饯抱进怀里，伸手去搂穆寒月的肩，带着他往外拐。

　　“赶紧跟我说说到底是谁惹你了，我去揍他！”

　　“你打不过。”穆寒月似的想起什么，声音又低落下去。

　　目光落在周渡我的玉佩上，声音沉沉。

　　周渡我不屑的切了一声，臭屁的哼哼两声，道：“就没有我打不过的！”

　　“嗯，知道你厉害，但这件事用不着你。”穆寒月伸手去拉周渡我，认真道，“别去掺和。”

　　他与那个男人的事，只叫周渡我少掺和的好。

　　周渡我觉得穆寒月怪怪的，却又总说不上来，他也没问，因为他知道，穆寒月不会害他。

　　于是乎，他勉为其难地扯动嘴角，开口道：“行吧，你不说我就不参合？可满意？”

　　“唔唔，大概。”穆寒月回。

　　“你这人好难缠，”周渡我咂嘴，嘴里这么说着，却还是竖起三根手指，举过太阳穴，郑重其事道，“我周渡我要是掺和这件事，天打雷劈，就罚再也瞧不见眉山的梅花，可好？”

　　穆寒月这次没再犹豫，点了头。

　　后两人结伴，往客栈走去。

　　回到客栈房间，周渡我才摊开腰间悬挂的玉葫芦。那玉葫芦约三指宽，刻有只长离，喙上衔着卷花枝。只见周渡我将葫芦的塞嘴拔掉，那里面便涌出一股浓郁的药香。

　　“你懂药，帮着瞧这是个啥玩意？”周渡我把葫芦往穆寒月鼻下凑。

　　穆寒月就这周渡我的手，鼻尖耸动，手轻轻扇着。药香浓郁，沁人心脾，但偶有一丝幽香飘过，穆寒月只觉得熟悉，却也一时想不起这药作何姓名。

　　“药香熟悉，似乎在哪闻过。”他如是答。

　　周渡我摩挲着下巴，眉头紧锁：“这就奇了，我去搜那破锣庙时找着的，瞧着就非常物，便是带回来，还以为你瞧得出来。”

　　说罢便要将玉葫芦的塞嘴盖上。

　　穆寒月扶额，不住开口，“……，合该让我再闻闻罢。”

　　“阿，晓得了晓得了，你这人磨人得紧。”周渡我将手里的葫芦丢给穆寒月，末了还假模假样的威胁了一句，“你可得仔细嗅，要是嗅不出个名堂来可要唯你是问！”

　　穆寒月伸手接过，手指摩挲着玉葫芦的葫芦身，刚刚是周渡我拿着，穆寒月不觉得，现在入了手，那几分不寻常便瞧了出来。这玉质地温润，油光水滑。透着光，其见晶莹剔透，尽无半点飘絮，岂止非寻常物，便是在玄月宗这种玉也是少见。唯一能与之相像的就是周渡我身上那块双鱼玉佩，只可惜那玉佩是青白，而非他手中的白玉。

　　他再打开，那股幽香便又涌了上来，不知是不是错觉，这香味便要比当时要愈浓了些，竟一时让穆寒月觉得头晕目眩，那种愈想知道愈不得其解的感觉就愈强烈，小针似的往他皮上扎。

　　“喂，穆寒月？”周渡我第一时间察觉不对，夺过药瓶，可为时已晚，穆寒月已经往后倒了。

　　“穆寒月！”

　　就在这时，厚重的闷青色云彩被卷起，天色骤沉，寒雪萧索，直往斜方的屋里撞，忽而急骤，忽而冷冽，像是被困于黄泉的恶鬼正从通往人间的裂缝中往外嚎叫。

　　好大一阵风啊！

　　风猛的吹开了由纸糊的方格窗棂。窗外已然要落暮，这风一吹，屋内的蜡烛的烛火便颤，这风一大，烛火便颤得愈急。到后来，烛火承受不住这狂风暴雪，熄灭了。

　　又是妖风又是烛灭，屋里的人被吓得一抖，纷纷止住了言语，面面相觑。

　　而坐在角落的男人站了起来，压低了那顶破旧斗笠的帽檐，屋外大雪，屋内却如在春日暖阁。他不顾众人惊异的目光，抽剑落在那名大言不惭的修士脖子上。

　　寒光一闪，雷声鸣鸣，是又一道惊雷劈下，将穆寒月的脸照亮一瞬。

　　“再敢说出这种话，仔细你的舌头。”穆寒月声音冷冷。

　　那名修士吓得从板凳上跌了下来，落了满脑门的汗，冷汗如豆，从那张略显小气的脸上顺畅的滚落了下来。

　　穆寒月收了剑，面向旁人，看着面色各异的众人，冷若冰霜道：“寒月叨扰，只是割舌头的话还是少说得好，大家觉得可是？”

　　“那自然是……”有机灵的擦去额头上的汗，开口应和。

　　“好热闹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丝丝懒散。

　　穆寒月回头，从门外走进的竟是慈霜。

　　“慈霜宗主。”穆寒月收起一副冷态，朝着慈霜擎拳作揖。

　　慈霜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又开口：“纪百雪那厮最近可好？”

　　“与往常一样，常常念叨您呢。”穆寒月答。

　　慈霜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穆寒月身上单薄的衣裳，良久，叹了口气：“跟我来吧，这里说话不方便。”

　　原本伸长脖子，耳朵高高竖起的众人都被这话扼住脖子，缩了回去，抖腿的抖腿，嗑瓜子的嗑瓜子，还有些人假装若无其事的吹口哨。

　　穆寒月只是思索一会，便决定跟着慈霜往外走了。看着慈霜递来的暖火玉，只是摇头，道：“此物与我已无大用，再灵的玉也不比心凉。”

　　她闻言只是转过身，带着穆寒月穿过暴雪和寒夜。

　　街道上是黑的，雾蒙蒙的，东西南北，似乎都有路，又都没有，只有跟在慈霜后面，不知是在向前向右还是向左，也不知是否还在眉山境内，还是出了眉山。

　　在这里，丧失了时间和空间，不知过了多久，一炷香？还是一天一夜？又或者是很久或者更短，面前出现了一座楼阁，雕梁画栋，直往天穹而去，好像升入月中。巨大的牌匾上龙飞凤舞的镌刻着三个大字——参星阁。

　　登上了参星阁，此去十层，层层小于下一层，顺着嘎吱嘎吱响的木楼梯往上，穿过那些静静立着的红灯笼，就到了最上层。

　　“逍遥剑仙可葬好？还请节哀。”在上至顶楼的观景层时，一直领先他三步的慈霜开口了。

　　穆寒月于袍子里的手一僵，又复而落寞下去：“我会为他讨回一个公道。”

　　慈霜只是靠在门框上，手指把玩着一枚铜钱，望向屋外的大雪，声音渐低：“讨回公道？如何简单？”

　　“好久之前，也有人说要讨回公道，如今是何下场？众叛亲离，落了个魔人的下场。——他们惯会用的手段和借口罢了。”

　　“……”

　　“不一样的。”

　　“如何不同呢？你与他们如何不同呢？”

　　“爱？执念？还是实力？”

　　慈霜袖袍一挥，原本黑沉沉的阁内，数盏灯从四个角依次亮起，像被依次点亮的繁星。

　　“天命如此，玄剑宗的凰命葬送在了他们自己手中，眉山的凤凰飞走了，那里已经久不种梧桐了。”

　　随着慈霜话音一落，穆寒月腰间的双鱼玉佩便亮起，随后挣脱，快速漂浮在中心，发出耀眼的青光，最中心的巨大玉盘被照亮，由各色小而精致的宝石组成，但却有两颗极为明亮，一颗极为黯淡。

　　“咳咳咳……，荧惑犯太白，血剑照眉山。赤星坠而玄龙裂，天下剑道一夜寒。”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内阁响起，带着些许含糊，却十分清楚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