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大宗门宗主刀剑相向的瞬间,周身的寒芒与剑气毕露,交织在一起,在雪夜里晃出瞬白,叫人被这刀光剑影刺得睁不开眼。在场弟子,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跟随着刀剑相碰,连大气都不敢喘。
穆寒月余光扫过对峙的两人,正巧与慈霜对上视线。心下一动,转身提剑,往玄龙台奔去。
周齐天察觉到他的意图,怒喝一声,转身抽剑去拦。可眼前忽的飘过几瓣粉白的桃花,猝不及防被迷了眼。待面前的桃花被周齐天斩落时,却只见这桃花后映来一柄细长的袖剑,寒光一闪,在剑身的桃花纹路映照下,哪还有穆寒月的身影?
漫天飞霜之下,风裹着如盐的雪粒拍打在脸上,带来刺痛的寒意。
原本挡住穆寒月的修士,不知是因为穆寒月周身翻涌的寒气,还是此刻骇人的表情,纷纷往两侧退去,让出一条道路。穆寒月没心思去管,他只恨不能再快些,目光死死锁在祭台中央的方向。
先前被层层人影挡住的那道玄色身影,在这一刻,终于毫无阻挡的撞进眸子里。他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失温,心跳得愈演愈急,寒风直往人骨缝里钻,脚下的步伐早已毫无章法。
袍子扫过路边被人踩碎的积雪,扫过干涸血迹的石台阶,晃晃悠悠,好像它的主人下一秒就会踉跄跌倒。
直到迈上最后一节台阶时,脚下的动作一滞,被楼梯狠狠绊倒在地,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摔在地上,在石台上磕出清脆的声响。他只是溢出一声气音,双手撑在冰凉的雪地,指节扣进雪里,膝盖抵在地上,一点点朝周渡我的方向蹭去。
他抬手,手上冰凉一片,掌心满是泥污与蹭破的血水,连忙在袍子上蹭了蹭,才一点点往前伸去。那人的脸此刻苍白得寂冷,再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手指猛得蜷缩。
紧接着,那双手颤抖着,盖在了那双血红色的眼眸之上,缓缓合上眼皮。
指尖划过周渡我的眼睑时,穆寒月也分不清是雪凉还是这人的皮肤更凉。
他的心空落落的,只是眼神漠然地流连在那些骇人的伤口上。锁链被深深陷入皮肉里,证明着那人生前的痛。
静了好一会,直到有人惊呼出声才将他唤醒。
穆寒月摩挲着腿边的剑,尝试了几次,才将其拿起。他几乎是肌肉记忆般的凝聚出灵气,抬手,狠狠向着那些困住周渡我的锁链斩去。
“哗啦——”
锁链应声断开,周渡我的身体没了锁链的桎梏,便如同秋月里的落叶,轻飘飘地往前倒。穆寒月伸手一接,那人便无力倒在他的怀里。
他顾不上周渡我身上还插着无数把锋利的剑。轻轻歪头,一只手按着周渡我的后脑勺,将人固定在怀里,另一只手毫不犹豫的将他身上的剑拔出。
一把一把。
一向喜爱干净的穆寒月,从不允许衣衫染血,可这次,他却又为周渡我破了戒。
“周渡我啊周渡我,真是碰见你就没个好事……”穆寒月的声音轻得比此刻的月光还静、还凄。
他背对着众人,背影佝偻着,似乎从周渡我身上拔出来的剑全压在了他身上。
穆寒月觉得,今年眉山的雪比往年下得都大。狂风呼啸着,远处的山峦间传来惊鸦的啼鸣。
悲苦,沉闷,似乎要将人彻底溺死。这是穆寒月唯一能从外界感觉到的。
他拍着周渡我的背,轻轻晃着。透过周渡我单薄的玄衣,穆寒月感受到的不是冰冷,而是一种要将人骨头缝都要燎透的炽热,随后的,才是彻骨的凉。
他没有哭。只是静静的抱着凉透的尸体,形销骨立,仿佛也与这些石龙融进了玄龙台,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雪在下,为静默的两人盖上一层薄薄的鹅绒毯,而此刻,台下的众人像是在围观一场震耳欲聋的哑剧。
天地间的声音都远去了,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人——穆寒月和周渡我。
只是这两人隔得不是千山万水,而是阴阳黄泉。
系在周渡我腰间,本就摇摇欲坠的玉佩终于落下了——是红绳断了。穆寒月下意识去接,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几分。
直到此刻,穆寒月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到底是什么:任何距离,任何事物都可以被超越,唯有死亡不可。
穆寒月喉中涌来一股腥甜,他偏头,一股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冷坚的石阵上,开出簇簇红梅。
他只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流逝,某些东西发生了变化,但他无法抓住,也不想抓住。
玄龙台下的人因这一变故变得嘈杂起来,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染上了惊讶,隐隐可以听见“白发”二字。
可穆寒月权当没听见。手臂穿过周渡我的腿弯,将人稳稳抱了起来。
随后,一步一晃的朝着幽暗又广阔的远处走去。
周渡我啊……
渡我啊……
“你喜欢什么?”他曾经这么问过那人。
记忆中不自主浮现出少年的身影——叼着草根,仰躺在酒肆的屋顶。是黑天,只剩下月光与繁星,还有零星几盏烛火。
依旧是一身玄衣,袍间绣着凤凰暗纹,那双血红的眸子百无聊赖的盯着天上的星星,手背在脑后,翘着腿,腰间的双鱼玉佩在月光下泛出幽亮的光泽。
身旁还环膝坐着一个穿着白衣的清冷少年,像是这高天之下的一抹月色。
“我?你还关心这个?”玄衣少年听到他的问题,狐疑的眯着眼,看着他。
“问问。”那清冷少年被他盯得耳尖泛红,目光移向远处的繁灯。
玄衣少年那双凤眼眯得更狠,几乎看不见眸子,他撑起身体凑近,在清冷少年看过来时才退开,语气散漫:“我家,还有我家的梅花,还有跟我娘一样的美人——不都说侠客要配美人和美酒吗?那我也要。”
“争强好胜。我说正经的。”
“哈哈哈,瞧你这脸色,跟大宝家厨房的那口锅似的。我周渡我说的哪句话不是真的?我说话做事光明磊落,不比那些沽名钓誉的人好上十倍?!”玄衣少年吐掉草根,轻哼一声,抱胸看着清冷少年,“我说的就是我喜欢的,你这么不满意,是还想听什么?”
“我想听……我没什么想听的。”
“啧,穆寒月,我发现你这人特别不经逗。”
“你找死?”
“你看你又急了!你火气别这么大,本来挺好看的,现在凶死了!”玄衣少年做了个鬼脸,转身飞下屋檐。
穆寒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玄剑宗的,等他回神时已经立在一株梅树前,那颗梅树是方圆几里开的最艳丽,也是长得最好的。
周渡我说得不错,眉山的梅花确实美不胜收。只是本该带他来赏这梅花的周渡我却见不着了。
他还记得,半月前他们即将分别那日——他们合力斩杀刹剑魔,众人喝彩,他被周渡我带着痛痛快快在凉州城玩了一通。
临近分别时,穿着玄衣的男人曾靠在客栈的柱子上,一手拉着缰绳,嘴里还咬着糖葫芦,抬眸去瞧面前裹着狐裘的白衣男人,含糊不清地问他:“去跟我回眉山不?那的梅花正好开的最艳。”
“不去。你眉山的梅花能有什么好看的?”裹着狐裘的白衣男人冷着脸。
“我看你是嫉妒,你们玄月山脉冷凄凄的,哪有眉山的烟火气?”玄衣男人轻哼一声,将咬了一颗的糖葫芦塞到白衣男人手里,翻身上马。
“幼稚。”白衣男人握着糖葫芦的手紧了紧,并没有丢掉,只是冷声斥责了一句。
“穆寒月你这人真是不懂风情,当你的木头去吧!”说罢便策马离开,在风雪里留下一道墨色的身影。
穆寒月心中涌出一股悔意,他那时要是跟周渡我去了眉山,会不会……结局就不一样?
将周渡我安顿在梅树旁,让他斜靠在树干上。他拿起一旁的树枝开始刨土。他的剑太软,周渡我的剑又不知所踪,手边唯一的工具竟然只是没有任何灵气的凡物。
只是冬日,土被冻得结实,凭着一根没有任何灵气的木棍还没法撼动。但好在他还有一双手,不至于让他连亲手葬周渡我也做不到。
冻土被一块块从穆寒月手中丢弃,到后来,指甲翻了,刨出的土块也染上了鲜血。
不知过了多久,他走到周渡我身前。有梅树挡着,梅花落了满身,将周渡我身上的血污遮盖了个严实,就像是睡着了一般。总让他觉得,好像下一秒,周渡我就会从梦里醒来,嬉皮笑脸的跟他扯皮,说:“被吓到了吧?穆寒月你胆子真小!”
此刻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世界。
周渡我这一生,二十四年光阴,葬他的墓只要了几个时辰,而葬他,穆寒月只要了一炷香。
土从周渡我的脚边开始填,半条腿深的坑,一点点地被填满。穆寒月亲眼看着周渡我的脸快要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他忽然慌乱,一直紧绷着的表情一寸寸的出现裂纹。穆寒月蹲下身,动作慌乱的刨开盖在周渡我身上的土,他第一次这么恐惧一个人消失在他的生命里,像是要被人剜下心上最嫩的那块肉般。疼的他呼吸都在抖。
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拉住周渡我苍白的手,抵在额间,又缓缓落在唇上,颤抖着,一点点吻去被弄脏的血污。
他终于开口,声音是控制不住的沙哑:“周渡我……渡我……”
他反反复复的念着,像是在咀嚼着这个名字,视线不断扫过周渡我的脸,眉宇间的沟壑、唇峰的起伏,就连鬓角的弧度都看得仔仔细细。
“……等我……”他低低开口,顿了顿又重复,“等我。”
末了,才弯下腰,将身上的狐裘盖在周渡我单薄的身体上,冰凉的吻落在没了温度的唇上。
这个吻很轻,比天上的飞雪还轻。穆寒月闭着眼,细白的雪粒飞上他卷曲的 睫毛,挂在眉间。
这个吻很轻,却持续了很久。
久到,这场雪不知何时停了。
久到,第一缕阳光悄然照在了周渡我的脸庞和穆寒月的白发上。
穆寒月亲手葬的周渡我,也亲手葬送了曾经的穆寒月,亲手葬送了他们间所有的回忆与过往。
“穆寒月!”恍惚间,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