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离黑色线路还有两毫米。
面罩的裂缝已经蔓延到左眼边缘,海水顺着鼻梁往下流,一滴一滴渗进嘴里。咸腥味在舌尖炸开,他没有咽,也没有咳。右手还握着匕首,左手压住引信外壳,手指关节发白。
氧气表指针滑进红色区域。
三分钟。
不能再等。
胸口那股钝痛还在,像有东西卡在心口,每一次心跳都撞得生疼。这不是刻痕预警,是身体在报警。他知道,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右腿早就没了知觉,左臂肌肉不断抽搐,全靠意志压住颤抖。
他闭眼。
黑暗里浮现出一张脸。
桥墩下那个孩子,满脸污泥,眼睛却亮。他把他举起来的时候,孩子没哭,只是死死抓住他的战术背心。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这些人不能死。
睁开眼。
右眼看清计时器上的数字——六分四十三秒。
他动了。
左手加力,将毒气弹死死按在基座上。右手缓缓后撤匕首,刀尖离开线路根部。然后张嘴,用牙齿咬住匕首把手,一点点把刀刃从指间移开。
双手腾出。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撕裂感。面罩又震了一下,裂缝扩大,海水开始漫过鼻梁。他屏住呼吸,左手迅速探向三根线路根部,拇指压住红色线,食指卡住蓝色线,中指顶住黑色线末端。
防止电火花。
右手抬起,不是用手掌,而是用截肢处的断口,稳稳按在引信模块中央。那里有一层生物识别区,需要活体接触才能解锁。他知道这是陷阱,一旦激活可能直接引爆。但他也清楚,只有这个方式能骗过系统——残肢神经末梢还在,能传递微弱电信号,足够模拟一次合法输入。
水流晃动。
头灯早已熄灭,四周漆黑,只有计时器的红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那串数字,五分十一秒。
压力反馈来了。
右手断口处传来轻微震动,像是机器在扫描。他不动,左手继续压制线路。一秒,两秒,三秒。
“滴”。
轻响。
生物锁解除。
他知道机会来了。
左手猛然发力,三根线路同时扯断。
没有爆炸。
没有闪光。
计时器的红光还在闪。
但数字停住了。
五分零七秒。
炸弹解除。
他没松手。
继续压着。
一秒,两秒,十秒。
还是没有反应。
确认失效。
他缓缓松开左手,指尖一寸一寸离开金属外壳。右手断口也慢慢抬起,动作极慢,怕引发任何震动。匕首还挂在嘴上,他没取下来。
面罩里的水已经淹到下巴。
呼吸系统完全失效。他没有再尝试换气。肺部火辣辣地疼,意识开始发沉。视野边缘变黑,右眼只能看到一点微光。
他知道要上浮了。
只要松手,水流就会带着他往上走。
但他不能抓任何东西。
一旦本能反应让他抓住钢筋或残骸,就可能卡在海底。他必须放弃所有自救动作,任由身体自然上升。
他最后看了一眼毒气弹。
“致镇北”三个字沉在泥里,被暗流一点点覆盖。
他松开了右手。
紧接着松开左手。
匕首从嘴里脱落,打着旋儿往上游去。气泡从面罩裂缝喷出,成串上升。他的身体也开始动了,先是缓慢,然后加快,随着水流和浮力,一点点脱离海底三十米的深度。
右耳突然出血。
温热的液体混进海水,他感觉不到。左眼视线模糊,只剩下一个光点,在头顶上方。
越来越近。
他没有挣扎。
四肢放松。
身体翻了个身,面朝上,像一具漂起的尸体。胸前的铁线岭界碑图案贴着水面光影轻轻摆动。
意识还在。
但控制不了身体。
他知道现在正在穿过温跃层,水温骤变。氧气彻底耗尽,肺部开始痉挛。他咬紧牙关,不让口腔张开。哪怕一口海水灌入,都会引发呛咳,导致喉部闭合,再也无法上浮。
必须坚持到破水。
林小满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
断断续续。
“不止一枚……注意时间……”
他想回应,发不出声。
但他记住了。
不是警告。
是任务。
就算他上去了,战斗还没结束。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数心跳。
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水流带他冲过一片乱流区。
身体撞上一段断裂的管道,反弹,继续上升。面罩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差,左侧镜片“咔”地裂开,整块脱落。海水瞬间灌入,冰冷刺骨。他闭眼,靠残存的右耳捕捉水流方向。
光变强了。
不是红光。
是自然光。
来自海面。
他离出口不到十米。
肺部已经麻木。
大脑缺氧,记忆开始闪回。
母亲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伞。
她说你爸走的时候,天也是这么亮。
他说我守的是碑。
她说碑后是人。
他忽然明白。
为什么每次回溯,他都选择回来。
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是为了让那些人还能走在阳光下。
头顶传来波浪声。
他快要出去了。
但他没有加速。
也没有踢水。
他知道,只要再撑三秒,就能呼吸。
可他不想动。
太累了。
七十三次死亡,七十三次睁眼。每一次都是从最痛的地方重新开始。他修过燃气管,拆过医院炸弹,救过陌生人,也杀过敌人。他失去听力、触觉、味觉,现在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但他完成了。
这一次。
他没再闭眼。
右眼盯着上方的光。
身体继续上浮。
距离海面还有五米。
四米。
三米。
他的手指突然蜷了一下。
像是抓住了什么。
又像是放开了什么。
海面破开一道涟漪。
他的头露出水面。
天空灰白。
风很大。
没有船来接他。
也没有声音。
他仰着脸,水从脸上流下。嘴巴微微张开,却没有吸气。肺部像是被锁住,本能抗拒空气进入。
他知道这是缺氧性昏迷前兆。
身体在自我保护。
但他不能昏。
岸上有人在等。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
右耳还在流血。
左眼视力模糊。
但他看见了。
远处海岸线上,一面红旗在动。
有人举着旗。
站在礁石上。
一动不动。
他想抬手。
抬不起来。
想喊。
发不出声。
只能看着那面旗。
风吹起来的时候,红旗展开。
他看清了。
上面绣着两个字。
镇北。
他的嘴动了动。
没有说话。
身体随着浪起伏。
一只手慢慢垂进水里。
指尖擦过匕首柄。
那把刀还在上浮。
离他越来越远。
他没有抓。
任它漂走。
另一只手缓缓抬起。
不是求救。
是敬礼。
动作很慢。
手臂僵硬。
但最终举到了额边。
五指并拢。
掌心向外。
对着那面旗。
也对着海对面的土地。
他的头开始往下沉。
一波浪打来。
水盖过鼻子。
他没有挣扎。
敬礼的手依然举着。
直到整个人再次没入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