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把他推上来。
头刚露出水面,耳朵里全是空的。右耳听不见声音,左耳只有水流灌进又退出的闷响。他张嘴吸气,肺部像被铁片刮过,疼得他蜷了一下身子。
他没有下沉。
一波浪托住他的背,把他往浅处推。他抬起右手,手指动了一寸,划进水里。左手撑着身体,肘关节发抖。腿拖在后面,已经感觉不到海水的阻力。
远处有东西在动。
一面红旗,在礁石上晃。
风很大,旗面翻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两个字。
镇北。
他没再往下沉。
手往前爬了一点,指甲刮到沙底。指尖传来粗糙感,是海底的泥沙开始变硬。他知道,浅滩到了。
他用左臂撑起上半身,右臂搭在膝盖上。整个人从水里拔出来一半,胸口压在湿沙上。呼吸还是憋着,不敢大口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每一次喘气都带着杂音。
红旗还在动。
母亲站在旗杆旁边,没穿雨衣,蓝布衫贴在身上。她看见他露头,立刻挥了三次旗。动作很急,但稳。
他知道那是平安信号。
边防哨所的老规矩——三下挥手,代表人活着,任务完成。
他抬起右手。
手臂僵得像铁管,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他把右手抬到额角,五指并拢,掌心向外。
敬礼。
旗子停住了。
母亲站着没动。
他也停着。
敬礼的手没放下来。
就在这一瞬,胸口猛地一缩。
不是疼,是压。像有一块石头从里面塌下来,砸在心脏上。他手指抽紧,抓住战术背心的布料,整个人向前扑倒。
脸撞进沙里。
嘴里尝到咸味和土腥。他想喘,吸不进气。左手在地上抓了一下,抠出一道深痕。牙齿咬住下唇,没松口。
红旗动了。
母亲转身要往下冲。
一个黑影从侧边出现,拦住她。是特战队员。她抬手想推开,那人没让。她站在原地,手还举着旗杆,看着儿子的方向。
陈镇北趴在地上,头歪向一边。
鼻子里流出淡红的血丝。嘴角也有,顺着下巴滴到沙上。他眨了一下眼,右眼还能看见光。左眼视野模糊,像蒙了层灰布。
他没昏。
意识清楚。
只是身体不听使唤。
心跳很慢,一下一下,震得肋骨发麻。他试着动脚趾,没反应。手指还能蜷,但使不上力。
担架来了。
两个人蹲下,轻轻把他翻过来。他没反抗,也没说话。军医摸他颈动脉,皱眉。听诊器贴上胸口,停了几秒,又换位置。
“右耳全聋。”
“心律不齐。”
“胸壁僵硬。”
另一个医生打开便携超声仪,涂上凝胶,按在他左胸前。
屏幕亮起。
图像跳出来。
所有人都看了那画面一眼。
没人说话。
军医盯着屏幕,低声说:“你的心脏……像风化的石头。”
陈镇北闭上眼。
点了点头。
仪器收走。担架抬起来。他躺在上面,脸朝天。天空灰白,云不动。风刮过脸颊,他感觉不到温度。
红旗还在礁石上。
母亲没跟过来。
她站在原地,举着旗。风吹起来时,旗面展开,那两个字又露了出来。
镇北。
担架穿过沙滩,走向公路。
救护车门开着,轮子陷在沙里。医护人员等在旁边,输液袋已经准备好。氧气面罩递过来,他摇头。针管伸向手臂,他抬手挡开。
他要清醒。
不能睡。
担架抬进车里。他侧头,最后看了一眼海。
匕首还在漂。
离岸很远,只剩一个小黑点。随着波浪上下浮动,慢慢被推向外海。
他没再看。
眼睛闭上。
救护车启动。
车轮碾过沙地,发出沉闷的声音。
车内,军医用对讲机汇报情况。
“目标已回收。”
“生命体征不稳定。”
“立即送中心医院,启动一级预案。”
陈镇北睁了一下眼。
嘴唇动了。
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见。
“孩子……安全了。”
车驶上公路。
路面变平,速度加快。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前的界碑图案。布料湿透,贴在皮肤上。他没放下手。
手指一直按在那里。
直到车子拐进医院大门。
车停。
后门打开。
担架被拉出。
他睁开眼。
走廊灯亮着。
穿白大褂的人围上来。
有人问:“准备CT?”
点头。
担架推进电梯。
金属门关上。
灯光在头顶闪了一下。
他抬头看。
灯管有点晃。
然后视线落回前方。
电梯按钮亮着数字:3。
门快合拢时,一只手伸进来。
护士的手。
门重新打开。
一个女人走进来。
头发用黑夹子别着,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她站在角落,没说话。
担架旁的人低头看她。
她只说了一句:“我是他母亲。”
电梯门再次关闭。
数字跳动。
2。
1。
门开。
外面站着林小满。
她手里拿着平板,脸色发白。看到担架,她快步上前。
“病毒样本确认销毁。”
“桥墩结构安全。”
“没有二次威胁。”
陈镇北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林小满跟着担架走。
“你说的对。”
“不止一枚。”
“但我们找到了。”
陈镇北闭上眼。
手还按在胸前。
担架推进CT室。
门边有台自动门禁。
刷指纹。
绿灯亮。
门打开。
担架进去。
门即将关上时,母亲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没靠近。
站在那里,看着门缝里的背影。
门合拢。
CT机启动。
机器嗡鸣。
他躺在扫描床上,身体不能动。
屏幕亮起。
第一张图像出现。
心肌区域呈灰白色,边缘不规则,钙化斑块分布广泛。
操作员盯着看了十秒,按下打印键。
纸张吐出。
他侧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
**影像诊断:心肌弥漫性钙化,功能严重受损,生存期预估不足九十天。**
操作员拿起电话。
“通知指挥组。”
“情况比预想严重。”
“他活不过三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