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平台边缘,脸贴着地。血从头顶往下流,进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不清了。另一只还能看见安全门的轮廓,在二十米外。
他动了一下左手。手指没断,但抬不起来。肩膀以下没有知觉。他用肘部撑地,把上半身往前拖。地面湿滑,血在身下铺开。每挪一次,肋骨的位置就响一下。不是疼,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广播又响了。
“你救得了反应堆,救得了自己快消失的记忆吗?”
声音是从角落的摄像头传出来的。机械音,但尾调有一点起伏。像是人在说话,只是被机器压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嘴裂开了。嘴唇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张嘴的时候,皮肉撕开一道口子。他说:“我不需要记住……我只需要做到。”
声音很轻。像砂纸擦过铁板。
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继续往前爬。
右腿完全不能动。左腿能蹭地,但使不上力。他改用左肘和膝盖交替推进。动作慢得像录像机卡帧。一寸一寸,朝着安全门去。
五米后,记忆闪了一下。
他记不起林小满的脸。
立刻停下。
呼吸变重。
他知道这是脑子开始坏掉了。海马体受损,记忆回路断裂。再往前走,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会忘。
但他还记得任务。
撤离。进入通道。活着出去。
这就够了。
他继续爬。
十米处,左臂神经彻底断开。整条胳膊垂在地上,拖着走。战术服的袖子被磨破,露出里面的绷带。绷带早被血浸透,现在成了黑色。
前方就是安全门。
圆形把手,锈红色。离地一米一。
他靠过去,用还能动的右手去拧。
三根手指碳化,指尖发黑。握不住圆柄。试了三次,手一滑,整个人歪倒。额头撞在门框上,鼻梁断了。血从两个鼻孔涌出来。
他没管。
退后一点,用肩膀撞门。
一次。
门晃了。
锁芯松了一点。
二次。
门缝裂开一条线。
他伸手进去,勾住内侧门沿。用力拉。
门开了三十公分。
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翻身,想挤进去。
左肩卡住了。
身体太宽,门缝太窄。他把左臂收回来,夹在胸口。再试。
这次腰进去了。
但右腿拖在外面,挡住了关门轨迹。
他低头看右腿。裤管破了,小腿肌肉外翻。骨头露出来一段。脚踝扭曲成九十度角。
这腿带不进去了。
他抬起左手,抵住门框,不让它关。然后用手肘撑地,把上半身往里拽。腰部一点点挪过门槛。
还差最后一点。
头要进去了。
突然,脊椎最后一道刻痕没了。
不是疼完就停。
是直接消失了。
七十三次轮回,每一次死亡都留下一道痛感。藏在神经末梢里,像针扎一样提醒他危险。现在全没了。
他愣了一下。
这不是好事。
说明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能力耗尽。生命走到终点。
但他还在动。
头穿过门缝,脸贴在通道地面。这里比外面干净。灯光微弱,照出墙上的应急标识。箭头指向地下出口。
一只脚进了通道。
另一只还在门外。
身体卡在中间。
他想把右腿抬起来。可腿不受控制。肌肉完全失去信号。
他改用左手拉战术带。把自己再往里拽一点。
不行。
卡得太紧。
门开始自动闭合。液压装置发出轻微嗡鸣。
他立刻把左臂横在门缝中。
门碰到手臂,停了一下。
但压力持续增加。
门要关上了。
他咬牙,用头撞门内侧。一下,两下。门不动。他换肩膀撞。左肩已经脱臼,撞上去没感觉。第三次撞击,门终于被顶开几厘米。
他趁机把腰部往上提。
屁股过了门槛。
只剩上半身没完全进去。
头部位置太低。他用手肘撑地,想把脸抬高。
抬不起来。
脖子没力气。
他只能保持额头贴地的姿势。血从头上往下流,滴在靴面上。一滴,又一滴。
意识开始飘。
某个画面跳出来。
他站在铁线岭界碑前。风很大。母亲在远处挥手。她穿着蓝布衫,头发用黑发夹别着。她喊了什么,他听不见。
画面消失了。
他又回到门缝里。
血还在流。
耳朵里嗡嗡响。听不到别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很慢,很深。像风箱在拉。
他知道再不动,就会死在这里。
明明任务完成了。
反应堆稳定了。
温度降下来了。
指示灯由红转绿。
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也没人会来救他。
他还是要把自己弄进去。
他把左手收回,重新放在胸前。然后用下巴抵住地面,一点一点往前蹭。鼻子断了,呼吸困难。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有血沫被带上来。
通道地面有防滑纹。
他的脸就在那些凸起上摩擦。
皮掉了。
组织露出来。
但他还在前进。
五米后,体力耗尽。
双膝跪地。
头低下来,抵在门框底部。
姿势没变。
还是向前。
一只手伸在前面。
指尖离墙壁还有二十公分。
够不到。
他也懒得够了。
只要身体没倒下,就算站着。
广播最后一次响起。
“你为什么不肯停?”
他没回答。
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血从嘴角溢出。
滴落在地。
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应急电源不稳定。
墙上的逃生箭头忽明忽暗。
他闭上还能用的那只眼睛。
不是睡着。
是在等下一个动作的力气。
门外,反应堆池的水还在循环冷却。
蒸汽弥漫。
平台上空无一人。
安全门缝隙里卡着一个人。
一半在内,一半在外。
左臂横在门缝中,阻止关闭。
头贴地。
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滴在靴面。
滴在地面。
滴在逃生路线图上。
那张图印着绿色箭头。
指向出口。
血珠正好落在箭头尖端。
慢慢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