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撞上身体,像被铁锤砸中。
他沉下去,冷水裹住全身。左肩脱臼的地方一碰就麻,右腿拖在后面,动不了。池底有光,幽蓝色,照出燃料棒的轮廓。他认得这颜色,在“时渊”实验那天见过。
刻痕开始跳。
不是疼,是拉。掌心发热,像是有东西在下面等着他。他甩掉手套,五指张开,朝着最亮的一处游去。
水流越来越烫。战术服贴在皮肤上,像烧红的铁皮。他闭气,左手抓住第一根控制棒支架,把自己往前拽。每动一下,骨头都在响。肺里憋着的气快撑不住了。
第一根插槽在眼前。
他用左肩顶住横梁,右手卡进杆柄,往下压。金属摩擦发出刺耳声。一百公斤的压力,靠半边身子扛。肌肉绷到极限,牙关咬紧。杆体一寸寸下沉。
咔。
归位。
指尖皮肤整片脱落,漂在水里。他没看,松手,转头找第二根。
水温升高。气泡从池底冒上来,炸在脸上。视线开始模糊,眼角发黑。他眨了两下眼,继续向前爬。肋骨断的地方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但他还能动。
第三根,第四根……第七根。
小指已经没感觉了。整只手像不是自己的。他改用肘部撞击控制棒尾端,借力推进。第八根归位时,嘴里尝到血味。口腔内壁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的。
倒计时还在脑子里。
00:24:17。
氧气不够了。胶囊只能撑四分钟。他已经下潜超过六分钟。心跳越来越慢,四肢发沉。他知道这是辐射开始起作用。
但他不能停。
第十三根插入时,眼前闪了一下。
母亲坐在灯下缝衣服。针线穿过布料,一下一下。那声音和他推杆的节奏一样。
他咬破舌尖。
痛感让他清醒一秒。继续往前。
第十七根,二十根……二十五根。
视野缩小成一个小圈。耳朵里嗡嗡响,听不到别的。只有自己喘气的声音。肺快要炸了。他靠着池壁滑下去一点,摸到第二十六根。
用力推。
不动。
卡住了。
他换位置,左膝顶住墙,双手抱住杆体,整个人往上撞。骨头咯吱作响。第三次撞击,杆体突然下滑。
咔。
归位。
他趴在支架上,缓了两秒。手指一根根蜷不回来。皮肤开始起泡,一碰就破。水里的辐射粒子在啃他的肉。
还有九根。
他抬头看池面。蒸汽已经盖住上方平台。空气扭曲。他知道再不上去,就会死在这里。
但他必须做完。
第二十八根,二十九根……三十二根。
左手只剩大拇指和食指能动。其余三根已经碳化变黑。他把杆体夹在手腕和胸口之间,用头撞进去。
三十三。
三十四。
第三十五根最难。位置偏,需要侧身够。他扭过去,右腿完全拖累行动。他干脆用牙齿咬住战术带,整个人翻过去,背对着插槽,反手往上推。
肌肉撕裂。
杆体滑落一次,第二次才卡进轨道。
三十五。
最后一根在中心。
他游过去,速度慢了一倍。水越来越烫,像煮开的油。脸上的皮开始卷边。他伸手摸到最后一根控制棒,握住。
推。
不动。
系统锁死了。
他低头看插槽边缘,有一道金属卡扣未打开。需要用专用工具解锁。但他没有工具。
刻痕突然剧烈跳动。
不是手,是脊椎。
那道疤像活了一样,在骨头上跳。他想起什么。从战术包里掏出匕首,不是用来撬,而是插进自己后腰的疤痕处。
一刀刺入。
血混进池水。
刹那间,记忆闪回——七十二小时前,他在主控室第一次看到警报;第六十三次回溯,林小满哭着求他停下;第五十一次,陈母在他昏迷时握着他的手唱民歌……
画面一闪而过。
匕首搅动。
刻痕共鸣。
他吼了一声,双手抓住控制棒,用全身重量往下砸。
卡扣崩开。
杆体下沉。
三十六。
全部归位。
池底蓝光瞬间变暗。反应堆核心温度开始下降。自动排热系统启动,水流转向,形成漩涡。他松手,身体失去支撑,缓缓上浮。
水压变化让伤口裂开。脸上一层皮被水流撕走,露出底下焦黑的组织。右手指断了两根,漂在身后。他仰着头,看着上方。
蒸汽弥漫。
平台边缘有扶梯。
他必须上去。
抓住第一级,右手三指碳化,捏不住。他改用嘴咬住战术带,左手勾住梯子,一点一点往上拖。每挪一寸,脊椎就像被锯子拉过。血顺着大腿流进池水。
终于爬上平台。
他趴在地上,咳出一口黑血。面部已经无法辨认,嘴唇裂到耳根。他想站起来,双腿不听使唤。
广播突然响了。
“你救得了反应堆,救得了自己快消失的记忆吗?”
是傀儡师的声音。机械合成,但带着一丝真实情绪。
他抬起头,看向角落的摄像头。
嘴角动了一下。
“我不需要记住……我只需要做到。”
他说完,用手肘撑地,往前爬。安全门在二十米外。地面湿滑,血迹一路拖过去。
他爬得很慢。
中途摔了两次。有一次脸直接撞在地上,鼻子断了。他没停,继续往前。
第十米,记忆闪了一下。
他记不起母亲的脸。
慌了一下,立刻压下去。
继续爬。
第十五米,左臂神经断开,抬不起来了。他改用肩膀蹭着地,身体扭曲前行。血从耳朵流出来,滴在地面。
还剩五米。
他抬头看门把手。
锈色,圆形,离地一米一。
他试了三次才把手伸过去。
拧不动。
太虚弱了。
他靠在门上,喘气。意识开始飘。眼前的画面和之前的轮回混在一起。某一次他死在桥墩下,某一次被暗影穿胸,某一次在医院醒来,听见林小满说“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他摇头。
现在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开门。
他退后一点,用肩膀撞。
一次。
门晃了。
二次。
锁松了。
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是撤离通道。灯光微弱,通向地下出口。
他一只脚伸进去。
身体跟着挪。
忽然,脊椎最后一道刻痕停止跳动。
不是减轻。
是消失了。
他愣了一下。
那是他每次回溯的证明。七十三次死亡,七十三道痛。现在没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肉焦黑,指骨外露。
但他还记得任务。
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他抬起左臂,挡住门缝。
身体一点点往里挤。
最后一厘米。
他卡在门口,进不去。
力气耗尽。
膝盖跪地。
头低下来,抵在门框上。
血从头顶滴落,落在靴面上。
一滴。
又一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