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尽头的光熄了。
灰尘落进他眼角,睫毛一颤,灰粒滑到鼻翼边。他没抬手擦。手指抠在水泥缝里已经太久,指甲翻起,血混着汗往下滴。录音笔还在战术包里,他刚才听了一遍自己的声音,确认了三件事:能力回来了,记忆正在消失,他还不能倒下。
镜片躺在掌心,裂痕组成的符号像一把歪斜的钥匙。脊椎上的疤痕突然发烫,不是剧痛,是持续的热流,顺着神经往上爬。他抬头看通风管内壁那三个字——“别回来”。
字是刻的,很深,像是用左手写的。他盯着看了五秒,把镜片收进包。警告不是针对他,是来自某个知道真相的人。他不能停下。
右腿完全废了,左膝勉强支撑。他拖动身体,匕首插进地面当支点,一点点往通风口挪。每动一下,肋骨就传来锯齿般的钝感。战术包里的探测仪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东南方向37公里处,一个红点闪烁。滨海核电站冷却塔的轮廓出现在画面上。
目标确认。
他靠墙喘了两口气,耳鸣比之前更重,远处有杂音,像是信号干扰。视野边缘泛着灰雾,他闭眼三秒,再睁眼时,铁线岭三个字在脑子里卡了一下,才拼出来。记忆开始模糊。
探测仪显示核电站外围没有警戒,但空气中有微量辐射粒子。他从包里取出电磁干扰器,这是林小满上次给他的装备。他爬到电源箱前,短接线路,老旧的闭路系统闪了一下,监控画面跳了出来。
画面只有几秒。
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影走进通风管道,动作僵硬,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人影走过的地方,空气扭曲,留下一道残影。陈镇北认得那是傀儡师最后的姿态,还没彻底消散。
影像消失。
他收起干扰器,抓住通风口边缘,往上拉。身体悬空的瞬间,左肩撞上金属框,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他摔下去,左肩着地,休克了两秒。
醒来后,他趴在控制室地板上,嘴里有血腥味。主控台的灯全灭了,只有应急红灯在闪。他爬过去,看到反应堆压力表指针超过红线150%,警报灯没响。系统被篡改。
刻痕痛突然集中在肩胛骨,像是有东西在烧。他抬头,看向头顶通风管。金属网格后面,五个沙漏形状的装置嵌在管壁内,表面倒计时同步闪烁:00:29:48。
炸弹和时间有关。
他摸出对讲机,信号极弱。天线接触不良,通话断断续续。他咬破舌尖,血滴在天线上,重新接通。
“林小满。”他开口,声音沙哑。
“陈镇北?你在哪里?”她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急促,“核电站的监控断了,我刚截获一段异常数据流,反应堆核心温度在上升!”
“我在主控室。”他说,“五枚沙漏炸弹,倒计时二十九分三十秒。”
那边沉默了一瞬。“不可能……那种装置不是物理炸弹,是时间停滞场的引爆源。一旦触发,反应堆内部的时间会凝固,但外部能量不会停止积累。三分钟内就会引发核蒸气爆炸。”
“结果?”
“半个滨海市会被放射尘覆盖,至少五十万人受影响。”
他没说话,手指在控制台上划过,调出残余数据。自动化系统瘫痪,唯一能阻止链式反应的方式,是在倒计时归零前插入全部控制棒。但控制棒必须从反应堆池底部手动启动。
唯一的入口在检修通道,通往反应堆池上方平台。
“有没有远程方案?”他问。
“没有。系统被锁死,只能人工下潜。”
“防护呢?”
“水下辐射超标,没有特制防护服,十分钟就会器官衰竭。而且……”她顿了一下,“你现在的身体状态,撑不过五分钟。”
他摘下防毒面具。
脸上全是冷汗和血渍,左眉骨的疤裂开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看着倒计时:00:28:15。
“给我三十秒。”他说。
“陈镇北!”她声音突然拔高,“你听不懂吗?这不是任务!这是送死!你已经死了多少次?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他没回答。
手指按在战术包上,掏出最后一支氧气胶囊,塞进口袋。他站不起来,只能爬。他抓住主控台边缘,把自己拖向检修通道门。门是合金的,需要手动解锁。
他拔出匕首,插进门缝,用力撬。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着。他伸手进去,摸到开关,按下。
灯没亮。
但他感觉到风,从通道深处吹出来,带着潮湿和金属的味道。他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背后,对讲机还在响。
“陈镇北!你要是敢进去,我就切断所有支援!没有数据,没有通讯,你连里面的情况都看不到!”
他伸手,按下了关闭键。
通讯中断。
他靠在墙上,左臂支撑身体,右腿完全无法移动。额头抵着门框,呼吸沉重。脊椎上的疤痕一直在跳,像是有生命的东西贴在骨头上。
他抬头看倒计时:00:27:03。
三十秒不是拆弹时间。
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缓冲。
他必须在三十秒内进入通道,抵达反应堆池上方平台。之后的事,不需要计划。他只要跳下去就行。
氧气胶囊只能维持四分钟。水下操作需要两分半钟。剩下的时间,是留给死亡的。
他松开匕首,双手抓住门框,用力把自己往上拉。身体一半靠在门上,一半悬空。他喘了三口气,右手伸向战术包,摸出一枚闪光弹。
不是用来照明。
是用来干扰可能存在的自动防御系统。
他拉开保险,扔进通道。
强光炸开的一瞬,他扑了进去。
身体撞在地上,左肩再次错位。他没停,拖着腿往前爬。通道很长,地面湿滑,墙壁上有冷凝水。他爬了十五米,看到前方有铁梯通向下方平台。
倒计时:00:26:48。
他抓住梯子边缘,把自己拽上去。第一级,第二级……左手还能用力。爬到第五级时,小指突然失去知觉,整只手一麻。他咬住战术带,继续往上。
平台上没有灯。
只有反应堆池深处透上来的幽蓝光,照在水面上。池子直径四十米,中心是控制棒接口。他需要跳下去,手动插入三十六根控制棒。
他站在平台边缘,低头看水。
水面平静,像一块玻璃。
他知道下面有多危险。
也知道这一跳之后,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但他必须跳。
他退后两步,准备助跑。右腿废了,只能靠左腿发力。他深吸一口气,向前冲。
左脚踩地,身体跃起。
空中那一秒,脊椎上的疤痕突然剧烈跳动。
不是预警。
是共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等着他。
他穿过空气,撞破水面,沉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