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了。
光刺进眼睛,白得发冷。头顶是金属舱盖,边缘结着水珠。呼吸管插在鼻腔里,喉咙干得像砂纸。他动了手指,右手指根传来空荡的痛。
没有四根手指。
包扎带缠到小臂,碳化皮肤和新肉交界处泛红。那是辐射烧伤后植皮的痕迹。他低头看,能看见自己胸口起伏,慢,但有力。
门开了。
医生走进来,军装袖口别着医疗徽章。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亮着脑部扫描图。他在床边站定,声音低:“海马体损伤三十七。记忆功能持续退化。你经历了什么?数据模型显示,神经突触有重复断裂又重建的迹象。像是……时间跳跃。”
陈镇北没说话。
左手抬起来,掌心向上。医生把平板递过去。他扫了一眼报告,目光停在“结构性退行病变”那一行字上。然后抬头,看向窗外。
云层裂开一道缝。
一架高空侦察机正穿过气流,机身反射阳光。轨迹笔直,朝基地方向来。
就在这一瞬,脊椎深处响了。
不是声音。
是痛。
一道刻痕突然回归,从尾椎往上爬,停在肩胛下。方向——天际。
他知道这是预警。
身体还没好。右腿神经信号弱,左肩脱臼刚复位,五感模糊。但他坐了起来。
监测仪发出警报。数值跳动。血压上升,心率加快。
医生伸手按他肩膀:“你不能动。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他甩开手。
脚踩地。赤脚,地板凉。膝盖晃了一下,撑住床沿。站起来。
身上的管线全断了。氧气管脱落,点滴针头从手臂扯出。血从针孔渗出来,滴在地面。
他走向门口。
医生挡在前面:“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任何行动。上级命令你静养。”
他说:“空中威胁来了。”
“什么威胁?雷达没信号。”
“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那你凭什么判断?凭感觉?”
他盯着医生,说:“凭我死过七十三次。”
医生愣住。
他推开铁门,走出去。
走廊灯光惨白。墙壁刷成灰绿色,应急灯亮着红点。他沿着墙走,左腿拖着,步子不稳。拐杖没有。扶着墙,一米一米往前挪。
尽头是双开铁门。门缝透进风,冷。
他推开门。
外面是作战区前坪。
风扑过来,吹在他脸上。烧伤的皮肤绷紧,发麻。他抬头看天。云在动。那架飞机已经飞远,但刻痕痛还在。说明威胁未解除。可能还有更多目标。
广场上,特战队正在列队。
黑色战术服,防弹背心,头盔戴好。枪械检查完毕,弹匣上膛。队长站在前方,手里拿着指挥板,正在下达任务。所有人站姿笔直,没人说话。
防空作战部署。
他迈步走向他们。
脚步越来越快。左腿跟不上节奏,但他强迫自己加速。残肢握紧,掌心压在断指根部。痛让他清醒。
有人看见他。
一个士兵转头,看了两秒,以为自己眼花。再看,那人还在走。
他没穿作战服。身上只有病号服,外罩一件旧作训外套。脚上没鞋。血从脚底擦伤处渗出来,印在水泥地上。
队长也看到了。
他停下讲话,盯着那个身影。
陈镇北走到队列前十米处,停下。
全场安静。
队长走过来,声音沉:“你来干什么?”
他说:“参战。”
“你看看你自己。右手没了四根手指。走路都歪。你怎么打?”
“我能预判。”
“靠什么?靠你那点残存的本能?现在是实战,不是训练场!”
“我比谁都清楚实战。”他抬头,看着天空,“那架飞机只是前哨。主攻在后面。它们会避开雷达,从云层间隙突入。第一波攻击目标是供电系统。第二波锁定指挥塔。你们现在布防的位置,是错的。”
队长皱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经历过。”
队长盯着他,几秒后说:“你已经被除名了。你现在不是战士。”
他站着,没动。
然后说:“只要我还站着,就还是。”
队长想再说什么,通讯器响了。
他接通,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抬头看向陈镇北:“西北空域发现不明热源。两个目标,高度一万二,速度超音速。雷达捕捉不到轨迹。”
陈镇北闭眼。
刻痕痛猛地加剧。
不是一道。
是三道。
新的预警叠加进来。痛从脊椎炸开,冲向大脑。他咬牙,额头冒汗。
睁开眼时,瞳孔收缩。
“不是两个。”他说,“是四个。第三个藏在电离层干扰带,第四个伪装成气象卫星信号。它们会在三分钟后进入打击范围。”
队长没动。
他转身,对副官下令:“调整防空阵列。B组守变电站,C组接管指挥塔防护。启动电磁遮蔽协议。”
副官愣住:“可原计划不是——”
“照做!”
队伍迅速移动。
陈镇北站在原地,风吹着他。病号服贴在身上,头发乱。他抬起左手,抹掉脸上的汗和血。
右手指根隐隐作痛。
他知道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
记忆已经开始丢。昨天的事,有些记不清了。味觉没了,吃东西像嚼纸。听力时有时无。每一次回溯,都在消耗他。
但现在,他还活着。
还能战斗。
他走向指挥台。
每一步,脚底都在流血。
医疗楼门口,医生追到警戒线,被哨兵拦住。
他望着那个背影,低声说:“他活不过三十天。”
没人回应。
风卷起沙尘。
陈镇北走到指挥台边缘,站定。
抬头看天。
云层再次裂开。
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睁着眼,一眨不眨。
刻痕痛持续嗡鸣。
右手残肢突然抽搐。
他用左手压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