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点反光消失了。

陈镇北没动。他仍坐在制冷机组旁，右手搭在炸弹外壳上，指腹感受着微弱的脉冲频率。倒计时还在走：04:09，04:08。安全模式未解除，任何剧烈震动都可能让系统重启引爆。

但他知道，真正的威胁不在这里了。

狙击手藏在疫苗培养箱上方的隔热层里。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镜片反光不是偶然，是瞄准镜在调整角度。对方没开枪，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最佳时机——等陈镇北移动，等防护出现空档，等目标完全暴露在视野中央。

目标不是他。

是身后三米处的蓝色恒温柜。玻璃罩内，二十支X-09抗体样本静静立着，泛着冷光。

他缓缓低头，将左手的断裂刀片插回靴筒。六厘米长的金属片无法伤人，但能提醒神经保持清醒。他用右手撑地，指尖压进冰霜里，借着机组边缘一点点把身体往上提。

左腿已经没有感觉。像一根冻硬的木头，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他咬牙，重心全压在右臂，整个人斜斜地站起来，背靠着机组稳住身形。

呼吸放慢。一吸，两秒停，再缓缓呼出。冷气不能乱流，空气扰动会影响炸弹温控，也可能惊动上面的人。

他开始挪动。

右脚先向前半步，踩实。然后拖着左腿跟上。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在消耗仅剩的体力。血从大腿伤口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在地上留下断续的红点。

两米。还差一米就到培养箱侧前方。

他忽然抬头，直视天花板那个角落。

他知道对方看得见他。也知道，只要他再往前一步，就会进入致命射界。

他停住了。

双眼盯着那片黑暗。没有眨眼。没有躲避。像是在告诉对方：我知道你在。

几秒后，瞄准镜的红点出现在培养箱玻璃中央。

来了。

他猛地发力，右腿蹬地，整个身体向前扑出。动作不快，却用尽了全身力气。肩膀撞在培养箱基座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顺势翻转，将自己横挡在柜体前方，背部贴地，胸口朝上。

枪响了。

子弹穿透空气，击中右肩上方。金属弹头撕裂肌肉，撞上锁骨，炸开一团血雾。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滑了半米，后脑磕在底座边缘。

痛。

不是普通的痛。是刻痕在叫。

脊椎深处那道蜈蚣般的疤痕突然发烫，一股电流从尾椎窜上大脑。七十三次死亡的记忆瞬间炸开——实验室爆炸时的灼烧感、桥墩水下缺氧的窒息、被暗影刺穿肺叶的冰冷、母亲数伤时颤抖的手指……所有画面在脑子里飞速闪现，最后定格在一个雪夜里。

父亲站在界碑前，披着大衣，背着枪。风很大，红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镇北。”

有人喊他。

不是现在。是小时候。

他想抬手，手指抽了一下，没能动起来。嘴里有血腥味，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眼角余光看到冷库大门被撞开。

特战队冲了进来。

战术灯扫过天花板，三束强光同时锁定隔热板缝隙。两声短促的枪响，接着是重物坠落的声音。一个人影从高处摔下，砸在地面上，不动了。

“清除高点！”  

“左侧通道安全！”  

“目标区域无移动单位！”

脚步声快速逼近。成扇形包围过来。有人蹲下检查他的呼吸。

是队长。

那只戴战术手套的手摸到了他的颈动脉，顿了一下，立刻抬手示意。  

“一级优先！立刻转运！”  

另一个队员撕开他的防弹衣查看伤口。血已经浸透内衬，锁骨位置肿起一块，弹头卡在骨骼之间，没有穿出。  

“弹头未贯通，失血严重，需要马上手术。”  

队长低头看他。声音低沉。  

“你撑住了。”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只咳出一口血。  

视线开始模糊。灯光变成一片晕影。耳边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  

他努力转动眼球，看向身后的培养箱。  

玻璃完好。蓝光还在闪。  

样本没坏。  

他松了口气。手指又动了一下，朝着胸前的位置抬了抬。那里有一块染血的防弹衣，背面缝着两个字。  

镇北。  

母亲绣的。  

他还记得她缝的时候说的话。  

“红色醒目。你要是受伤了，救援队能一眼看到你。”  

现在它被血盖住了。  

但没关系。  

他知道它还在。  

外面的脚步声更密集了。有人抬着担架进来。医疗兵直接跪在地上开始处理伤口。颈动脉贴上了止血贴，肩部注射了凝血剂。  

“血压下降！”  

“准备肾上腺素！”  

队长站起身，对着通讯器下令。  

“通知林小满，启动抗体提取预案。陈镇北必须活着。”  

担架被抬起。他感觉到身体离地，晃动了一下。  

最后一眼，他看见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冰柱还在垂着。有一根断了一半，悬在那里，随时会掉下来。  

然后世界黑了。  

担架经过制冷机组时，他右手从空中落下，指尖擦过地面。  

血滴了下来。  

落在炸弹控制面板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