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穿过走廊,轮子压过接缝发出咔的一声。
灯光从头顶扫过,一次,两次。他没睁眼,身体动不了,只有耳朵还能捕捉声音。有人在说话,语速快,词不连贯。止血贴撕开的声音,针管推进的阻力,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
手术室门打开又关上。
他被抬下来,放在床上。手垂在床沿,指尖碰到冰冷地面。没人发现。他的呼吸很浅,监护仪上的线跳了一下,很快又平下去。
血还在流,但慢了。锁骨处的伤口被清理,弹头取出,缝合三层。医生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只觉得右肩像被铁钳夹住,痛得发麻。
然后是药剂注射。手臂静脉刺入,液体推入血管。体温开始上升,冷汗从额头滑下。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三天。
他躺在ICU里,身上连着七台设备。心率、血压、脑电波都在波动。最奇怪的是脑电波,本该昏迷的人,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像是在重复某种动作。
母亲坐在床边。
她没换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黑夹子别着,几缕散下来贴在脸颊。她一只手握着儿子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他额头。
屋里很安静。只有机器滴答声,规律地响着。
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不成调,但熟悉。
唱的是边防民歌。小时候他在雪地里摔了,她就这样哼。巡逻队半夜回不来,她也这样唱。丈夫走的那天晚上,她抱着他还未出生的孩子,坐在门槛上唱了一整夜。
歌声很轻,几乎盖不过仪器声。但她一直唱。
手指慢慢移动,从他额头滑到脸颊,再滑到脖子。那里有一道旧伤,结了痂还没掉。她摸到了,顿了一下,继续往下,数到胸口时停住了。
新伤有三道。一道在肩,一道在腿,还有一道在脊背中间,像蜈蚣爬过的痕迹。
她没哭。只是把他的手攥紧了些。
时间过去很久。
某刻,他的手指抽了一下。
不是幻觉。她看见了。那只原本松垂的手,食指微微弯曲,碰到了她的虎口。
她立刻俯身,靠近他耳边:“镇北?”
没有回应。但他眼皮颤了。
她继续唱歌,声音比刚才大一点。手没松,反而更用力地握住他。
脑电波曲线突然跳高。监护仪发出短促警报,护士冲进来查看,记录数据后离开。异常持续了十七秒,然后回落。
他又动了。这次是整只手,五指收拢,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眼角抖了一下,眼泪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他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轮廓。一个影子低头看着他,背光,看不清脸。但他知道是谁。
喉咙干得裂开,想说话,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咽了口唾沫,再试一次。
“桥墩……下的孩子……”
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费力。
“安全吗?”
她没马上回答。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动了动。
“安全了。”
她点头。
“都安全了。”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稳了些。
呼吸变得深一些,不再那么急促。
他想抬左手,试了两次才成功。手掌贴到胸前,隔着衣服摸那个位置。
那里缝着两个字。
他知道它在。
她伸手帮他拉好被角,顺手擦了眼角。
“你睡了三天。”
“医生说能醒过来就是好事。”
他没接话。脑子里还有东西在翻。不是记忆,是画面。
水底的桥墩,炸药绑在柱子上,水流浑浊。
一个小女孩站在岸边,书包掉在地上。
他冲过去抱她,爆炸提前发生。冲击波把他掀翻,她不见了。
第二次,他提前把她推开,自己被压住。
第三次,他拉着她跑,可她摔倒了,他回头救她,来不及。
第四次……第五次……第二十二次……
每一次,她都没活下来。
直到最后一次。
他拆完炸弹,转身就扑过去,把她按在地上,整个人盖住她。桥塌了,水泥块砸下来,他背朝上。
她哭了,喊妈妈。
他听见救援队的脚步声。
那些画面太清楚,像刚发生过。
他分不清哪次是现实。
但他记得最后那个场景——她被人抱走,脸上有灰,但活着。
他现在确定了。
她活了。
他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
手指仍抓着母亲的手腕,力气小了,但没放开。
她又开始唱歌。同一首,从头再来。
声音沙哑,节奏慢,但稳定。
他听着,眼睛半闭。
意识还在飘,但已经能控制身体。
他感觉到左腿还是麻的,右肩一动就疼。
但他能呼吸,能思考,能记住自己是谁。
门外有脚步声走近,在门口停下。
有人往里看了一眼,没进来。
是值班护士。她看了眼监护仪,数据正常,转身走了。
屋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墙上没有温度。
床头柜上有水杯,半满,水面平静。
他转动眼球,看向天花板。
白色吊顶,中间有排风口,叶片静止。
一根输液管从架子上垂下来,连接他的手臂。
液体一滴一滴落下,进入血管。
他眨了下眼。
眼皮很重,但还能撑住。
母亲的手一直没松。
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他忽然想起什么。
嘴唇动了。
“任务……完成?”
她点头。
“疫苗保住了。人都撤出来了。”
他嗯了一声。
再闭眼。
这一次不是昏迷。
是休息。
他需要恢复。
身体不行了。每次重来,都会变得更差。
他知道。
但他还得再上。
外面的世界不会等他。
敌人也不会。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得站回去。
他睡了几个小时,中途醒过两次。一次是护士换药,一次是做梦。梦里他又回到了桥下,水流很急,手里拿着刀。他割断最后一根引线,抬头看见小女孩站在岸上挥手。
醒来时母亲还在。
姿势没变。
手也没放。
天快亮了。
窗外透进一点灰光。
他再次睁眼,盯着天花板。
手指慢慢松开母亲的手腕,转而抓住床单。
他试着动腿。
左脚趾有了感觉。
他动了动,床单跟着皱起。
他开始做准备。
不是现在就走。
但他必须尽快站起来。
母亲察觉到他的动作,低头看他。
“别急。”
她说。
“你还不能动。”
他没说话。
只是继续握紧床单。
他知道自己的极限。
也知道时间不多。
他抬起右手,慢慢移到胸前。
隔着衣服,按住那个位置。
那里缝着两个字。
他记得母亲说的话。
红色醒目。
要是受伤了,救援队能一眼看到你。
现在他不需要别人找了。
他要自己站起来。
他吸了一口气。
深,稳。
然后缓缓吐出。
监护仪上的线平稳跳动。
心率正常。
血压回升。
他把手放回身侧。
闭上眼。
等着身体一点一点回来。
母亲继续唱歌。
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只剩口型。
他睡着了。
这次睡得很沉。
但在某个瞬间,他的手指又动了。
不是抽搐。
是有意识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指尖碰到床头金属栏杆。
冰凉。
他握上去。
指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