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击中那只伸进来的手。
火光熄灭,黑色手套焦黑卷曲。墙外传来一声闷哼,不是“烬”的声音。
陈镇北没停。他收枪,翻身扑向制冷机后方。右腿拖着地,血在地面拉出一道湿痕。
眼前有重影。他眨了两下眼,视线才聚焦。
炸弹就在机组底部,外壳结满霜。导线从主控板接出,缠绕在温感探头和压力阀之间。这不是普通定时装置,是联动系统。温度一旦跌破临界点,或者制冷中断超过三分钟,它就会引爆。
他撕开战术背心,取下防弹钢板。布条从手腕绷带上扯下来,一圈圈缠住钢板,再裹住炸弹本体。动作很慢,左手抖得厉害。
完成时,他靠在机组上喘气。呼吸带出白雾,在灯下散开。
手指已经不听使唤。指尖发木,像隔着厚布摸东西。他知道这是冻伤的前兆。再过几分钟,可能连钳子都握不住。
他把工具包拉到身前,打开。剪线钳、绝缘胶带、探针。都是标准拆弹装备。但这次不能靠仪器检测电流,冷库断电后备用电源不稳定,任何外部信号都可能触发爆炸。
他必须凭手感。
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扩散。疼痛让他脑子清醒了一瞬。
他俯身,耳朵贴上炸弹外壳。金属冰冷刺骨。几秒后,听到微弱的滴答声。不是机械钟表音,是电子脉冲的间隔响动。每五秒一次。主电源还在运行,但温感器已经被激活。只要温度继续下降,倒计时会自动加速。
他闭眼。手指慢慢摸上导线束。
第七十三次轮回的记忆在神经里闪回。每一次死法不同,但触觉残留一致——红蓝双线交汇处,有轻微凸起。那是桥接点。剪断它,能切断温感反馈回路,让炸弹脱离制冷系统控制。
可一旦判断错误,直接剪断主电源线,也会立刻引爆。
他的右手食指在导线上滑动。找到那个凸起的位置。
左手拿起剪线钳。对准红蓝交汇点。
准备下剪。
这时,墙上对讲机残骸突然发出杂音。
一个声音传出来。
“你只剩两次回溯机会了。”
是“烬”。
陈镇北的手停住。
“你以为你在救人?”那声音低沉,“你在拖延结局。疫苗保住了,明天还会有新炸弹。边境守得住吗?你妈教的学生,十年后还会升国旗吗?”
没有回答。他依旧闭着眼,钳口夹着导线。
“我看过你的记录。”“烬”说,“第七十二次,你在桥墩水下拆弹,肺被压碎。第七十一次,你替林小满挡暗影刺,心脏停跳四分钟。你每次回来,身体都在衰竭。现在你的听力退化了吧?眼睛开始模糊了?手指……还能分清哪根线是红的吗?”
陈镇北睁开眼。看向对讲机。
屏幕裂了,电线裸露。但他没动手。
“你为谁拼命?”“烬”的声音冷了下来,“国家不会记得你。档案会抹掉‘时渊’实验。你妈每天数你身上的伤,但她不知道你已经死过七十三次。你不累吗?”
他松开钳子。放下手。
然后抬起右臂,猛地砸向对讲机。
塑料壳爆裂,零件飞溅。电线断裂,火花一闪即灭。
声音没了。
他重新拿起钳子。再次闭眼。
手指回到导线位置。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
咔。
红线被剪断一半。
他没完全剪断。留了一丝连接。这样可以维持电流短暂通行,防止系统误判为断路。
接下来是蓝线。需要同步剪断,才能彻底分离桥接点。
他调整钳口角度。双手发力。
蓝线断。
红线上最后一丝纤维也崩开。
滴答声变了。节奏变慢。从五秒一次,延长到十秒。
成功了。炸弹进入安全模式。
他靠在机组上,喘气。额头全是冷汗,混着血往下流。左腿伤口已经麻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温,还是神经彻底坏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泛白,指尖发紫。指甲盖下有淤血。这是重度冻伤的迹象。
他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体温持续流失,身体负荷已经超过极限。下一次死亡可能不会触发回溯,而是直接终结。
但他没动。
他解开防弹衣外层,抹去表面冰霜。
背面缝着两个字。
镇北。
红色金线绣的。母亲做的。
他说:“碑前是国,碑后是人。”
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一回,我在。”
他把防弹衣重新穿好,坐直身体。剪线钳放在膝盖上。左手搭在炸弹外壳,感受内部脉冲频率。
倒计时还在跳。但速度稳定。没有回升。
外面没动静。墙体裂缝没有扩大。“烬”没有再出现。
冷气不断涌出。头顶通风口结出冰柱,一根根垂下。灯光昏黄,照着他脸上的血污和霜粒。
他睁着眼。盯着炸弹显示屏。
数字跳动:04:17,04:16,04:15。
睫毛上有霜。眨一次眼,碎一点。
他没擦。
右手慢慢握紧钳子。
左腿血还在渗。顺着小腿流到靴子里。脚底打滑,但他用鞋跟卡住地面凹槽,固定身体。
他不能倒。也不能睡。
下一秒,头顶冰柱断裂。
砸在机组上,发出金属脆响。
他抬头。
三米外的疫苗培养箱上方,天花板阴影处,一块隔热板微微晃动。
那里本来不该有动静。
他盯住那个位置。
一秒钟后,隔热板边缘露出一丝反光。
不是金属反光。是镜片折射的灯光。
有人在上面。
还没走。
他慢慢抬手,将钳子换到右手。左手摸向腰间空枪套。
没有枪。刚才进门时丢了。
他不动声色,继续盯着炸弹屏幕。
数字跳到04:10。
他缓缓低头,从靴筒里抽出半截断裂的战术刀片。只有六厘米长。
握在左手。
眼睛仍看着前方。
头顶上方,那点反光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