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纸罩里轻轻晃。小桃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雕版从侧门进来,水珠顺着她袖口滴到地上,青石板上洇出几片深色。
林昭蹲在印架前,手指抹过一块木版边缘。墨迹有些发晕,第三行“避实击虚”四个字糊成一团。
“换浆太稠了。”他说,声音低但清楚,“米汤滤两遍再用,不然纸一吸就破。”
小桃应了声,把湿版靠墙立好,转身去灶间重新调浆。她左手缠着布条,是昨夜翻晒时烫的,动作却没停。
林昭直起身,看了眼天色。外头巷子还黑,但远处已有鸡鸣断续传来。他知道,这已是第四次轮印,《孙子兵法通俗讲义》必须赶在日出前印够六十册——讲堂自用二十,其余四十要分送南街五坊私塾,都是昨夜派人来定下的数。
他摸了摸袖中手机,外壳微温。电量条停在3%,文明点数涨了些,但不多。系统界面静静浮现在脑海,书库如常,只角落一行小字闪了闪:【本周适配书籍待解锁】。
他没急着催,这类事强求不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萧惊鹊穿着旧劲装,背了个竹篓进来,篓里压着三层油纸包的厚麻纸。
“三十刀。”她放下篓子,拍了拍灰,“军需库批的‘边备文书用纸’,名义上写的是‘战报摹本’,没人敢查。”
林昭点头:“够用三天。”
“你这儿缺人手。”她扫了眼作坊,两台印架并排,炭炉上熬着浆糊,墙上挂着晾干的纸张,像挂了一排未拆封的旗,“我让营里放两个识字兵,白日来帮忙折页,不领工钱,算历练。”
“行。”林昭说,“但别穿军服,别报名字。只做事,不留痕。”
萧惊鹊嘴角略动了一下,没笑,也没反驳。
小桃端着新调的浆糊回来,听见最后一句,低头把纸一张张码齐。她是脱籍婢女,如今能在林昭身边管账、校字、监印,已是越了界。更别说那些由她亲手刻出的活字模——常用字五十个,预制拼排,换版快了近三倍。林昭叫它“简字法”,不说破那是从何而来。
“今天还要印《算术初解》?”她问。
“印。”林昭走到另一台架前,“学堂下午开新课,教‘田亩核算’,得有书。”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本手抄稿,封皮写着《百姓农事十二月歌》,下角盖一方红印:青梧堂藏本。这是今早系统刚解锁的《齐民要术·耕桑篇》改编本,图文对照,连孩童也能念顺。
“你拿这个去刻副版。”他递给小桃,“先印五十,送到村塾那边。他们不识深文,这种歌谣最实用。”
小桃接过,指尖抚过图样上的犁田人影,眼里一闪。
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抱着稿子进了刻房。
林昭开始调墨,他不用松烟正料,改用灶底积灰筛细,混入米浆与少量胶水,成本不到市价三成,印出来字迹清晰,干后不脱。这是参考《天工开物》改的方子,只做了减法,没加玄虚。
第一张试印出来,他对着灯看了看,点头。
“可以。”他说,“开工。”
两人一台架,一人刷墨,一人覆纸压框。动作熟了,话就少。油灯换了三次,鸡叫第二遍时,第一批讲义终于叠成一摞,整整齐齐码在案上。
萧惊鹊坐在门槛上喝了碗热粥,起身道:“我去驿站走一趟,带十本《兵法讲义》走北线驿道,顺路送《农事歌》去怀阳关私塾,那边守将认得我。”
“路上小心。”林昭没抬头,正检查一本折页是否对齐。
“我又不是去打仗。”
“知识传得越远,阻力越大。”他淡淡道,“赵崇虽被停职,门生故吏还在。别走大路,绕山道。”
萧惊鹊顿了顿,终究没反驳,只背上空篓,推门出去。晨风卷进一股冷气,灯焰猛晃了一下。
小桃从刻房出来,手里拿着刚完工的副版,脸上沾了木屑。
“先生,”她说,“谢太傅府上来人了,等在门外,说是……有公文。”
林昭擦了擦手,走出去。
门外站着一名皂衣小吏,捧着一封紫笺。
“京兆府书局调令。”小吏递上,“奉新政试点令,特录小桃姑娘入局,任雕印副役,即日当值。”
林昭接过,展开看了一遍,无误。
他回头看了眼小桃。她站在作坊门口,手还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去吧。”他说,“带上你的刻刀,你是第一个从讲堂走出去的人,别让人看轻了寒门子弟。”
小桃没哭,也没笑。她走进屋,取了自己的布包,里面是三年来抄过的所有讲义、画过的版式草图、磨秃的刻笔。她把那方“青梧堂藏本”的小印也收了进去。
出门前,她对着林昭深深一礼。
然后走了。
林昭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巷口。
他转身回作坊,继续印书。
太阳升起来时,第一批《农事十二月歌》已打包完毕,贴上“青梧堂”暗印,准备送往各乡。《算术初解》也印了四十册,纸页翻动时沙沙作响。
他坐在印架旁,打开系统界面。电量条跳了一下:5%。
【文明点数+12】
【新书解锁提示:《千金方·急救篇》(精简版),七日内自动解析】
他合上意识,拿起一本刚印好的《兵法讲义》,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是他每本书都加的:
“此书所载,非我独创。前人有智,今人可用。识字者,皆可读;能读者,皆可传。”
门外传来喧哗声。
几个学生跑进来,手里举着纸。
“先生!南街书栏又贴新文了!有人抄您的《简字法》流程,说是能省七成刻工时间!”
“还有人开了铺子,叫‘仿青梧堂’,卖您编的书!”
林昭皱眉:“正版印了多少?”
“讲义六十,农事歌五十,算术四十。”
“冒牌的呢?”
“不知道……但街上已经有人在卖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
阳光照在晾绳上,一排排新纸随风轻摆,像无数未落款的旗帜。
他知道,挡不住了。
也不必挡。
知识一旦流出,就像水,总会往下走,流向最干渴的地方。
他回到桌前,提笔写下今日计划:
一、扩招两名学徒,专习简字排版;
二、联络三家可靠书肆,建立代印点;
三、启动《防疫七步诀》刻版,准备入秋前下发。
写完,他摸了摸手机。
屏幕依旧黯,但握在手中,比昨日更稳了些。
作坊里,油灯已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未干的墨字上,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