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门被推开时,那刺客正靠墙坐着,双手捆在背后,嘴里塞的布条已被取下。他抬头看了眼门口的人影,没说话,只将脸转向角落。
林昭提灯进来,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灯光照出地上一道斜长的影子,也映出刺客右手上那道刀疤——从虎口斜劈至腕骨,边缘不齐,是旧伤未愈又遭新创的痕迹。
“北镇三年前那场火并,死了十七个。”林昭开口,声音不高,“黑水帮烧了粮仓,官府围剿,你们逃进山里。后来有人见你在南市卖肉,用左手切,右手始终藏在袖中。”
刺客眼皮一跳。
林昭继续道:“你这皮鞘是特制的,内衬加了软革防潮,只有黑水帮的老骨干才配发。现在那帮人要么死绝,要么躲着不敢露面。你却敢来京城动手,说明背后有人撑腰。不是为了义气,是为了活路。”
他顿了顿,把灯放在地上,自己蹲下,与刺客平视。
“我不会打你,也不会关你一辈子。但你若不说是谁派你来的,明天早上,你的妻儿就会被当作‘窝藏逆犯’抓进大牢。她们不知道你是谁,只知道有个男人每月送米上门。可一旦你失踪,官府查户籍、问邻里,她们瞒不住。”
刺客猛地扭头,瞪着他。
“你说你为主人效忠?”林昭冷笑,“可你主人会为你收尸吗?他会去你家看一眼你娘喝不喝得动粥吗?”
空气静了一瞬。
外面传来巡更的梆子声,两短一长,已是四更。
刺客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嗓音沙哑:“赵……赵府。”
林昭没动,也没追问细节。
他知道,这一句就够了。
半刻钟后,他走出柴房,顺手锁上铁链。院中露水已重,青石板泛着湿光。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讲堂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点烛火——是他临走前留的,故意让人看见他在处理日常事务。
小桃捧着纸笔候在廊下,见他出来,立刻上前。
“记。”林昭边走边说,“亥时三刻,刺客翻墙入院,触发绊铃,当场擒获。此人供述受雇于赵崇府邸,持械潜入意图行凶,证据确凿。”
小桃低头疾书。
林昭又道:“再抄一份,去掉‘供述’二字,改成‘查获随身信物指向赵府’。加上他右手伤痕、皮鞘形制、北镇出身,列成清单。”
“要几份?”
“三份。一份存底,一份送萧惊鹊,一份备着递上去。”
天刚亮,萧惊鹊就到了。她仍是便装,背着药箱,脚步轻稳。进了院子先扫了一圈机关布置,最后目光落在林昭脸上。
“人呢?”
“关着。”林昭递过文书,“你看完就知道是谁指使的。”
萧惊鹊接过,快速浏览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看完没说话,直接塞进怀里。
“这事不能压。”她说,“谢太傅昨夜已听闻学堂遇袭,今早召我入府议事。我把这份东西交给他,他会上奏。”
林昭点头:“我不求立刻扳倒赵崇,只要他停职受查,士族那边就会乱阵脚。”
“你还想借势?”萧惊鹊看着他。
“不是我想。”林昭望向远处街口,“是他们逼我走到这一步。我建学堂,为的是教人识字算账;他们派人杀人,为的是保住特权。现在人赃俱获,若朝廷不查,等于默认士族可以随意灭口。谢太傅不会坐视。”
萧惊鹊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我会亲自送去。”
她转身欲走,忽又停下:“你不怕他说你构陷?”
“怕。”林昭淡淡道,“所以我没让他写口供,只留物证和行动轨迹。《孙子兵法》讲‘形人而我无形’,我现在不出面争辩,只让证据说话。”
萧惊鹊看他一眼,终究没再多言,快步离去。
中午时分,消息传开。
御史台三位言官联名弹劾赵崇,罪名是“私蓄亡命、图谋不轨”,依据正是那名刺客的来历与装备特征,并附有军情司初步勘验记录。皇帝震怒,下旨暂停赵崇一切职务,待刑部彻查。
消息传到讲堂时,学生们正在诵读《农事节令歌》。听到外头喧哗,一个年长学生跑进来报信:“先生!赵大人被罢官了!街上都在说您被人刺杀未遂,如今反将一军!”
林昭正在批改作业,闻言抬眼,放下笔。
“我没有被刺杀。”他纠正道,“我只是抓住了一个闯入者。”
“可大家都这么说!”学生激动道,“还有人在抄您那晚布防的经过,叫《林夫子智退刺客录》,已经贴满了南街书栏!”
林昭皱眉。
下午,他召集所有学生,立于讲台前。
“近日外间传言,说我如何神机妙算、设局擒敌。”他语气平静,“我要告诉你们,我没有那么聪明。我能赢,是因为用了前人的智慧。”
他举起一本手抄稿,封面上写着《孙子兵法·虚实篇》。
“这是古人为将帅写的书,教人怎么观察对手、隐藏自己。我不过是照着做了几步:知道他们会来,所以设了铃;知道他们怕暴露,所以不急抓人;知道他们背后有人,所以等证据齐全才出手。”
台下一片寂静。
“我不是神仙,也不通鬼神。”他扫视众人,“我只是一个读书人,恰好读到了这本书。你们也能做到,只要肯学。”
说完,他翻开书页,逐段讲解“攻其所必救”“避实击虚”的策略应用,连柴房审讯的心理推演也如实讲述。
课后,十几个学生自发誊抄讲义,连夜送往各坊私塾。
第三日清晨,讲堂门前排起长队。
不止孩童,还有不少青年士子,手持拜帖,请求入学。有人说是来学兵法,有人说是想亲眼看看“布衣军师”。
林昭拒不见客。
他在屋中整理资料,准备将《孙子兵法》精要编成通俗讲义,供寒门子弟研习。脑中系统界面悄然浮现,《孙子兵法》的知识解析已完成转化,文明点数上涨,电量升至3%。
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惊鹊走进来,带来一封信。
“谢太傅回话了。”她递上,“皇上准了教育新政试点,首批准许开设五所民间学堂,教材可自行编纂,只需备案。他还提议将《防疫七步诀》《算术初解》列为地方辅学范本。”
林昭接过信,看完,轻轻放在桌上。
“赵崇呢?”
“还在府中闭门待查。他试图联络朝中旧友,但无人应答,有些人已经开始疏远他。”
林昭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但他已经不再是被动防守的那个外来教书先生了。
傍晚,他站在讲堂门口,看着学生们收拾书包回家。巷子里有人议论纷纷,说林夫子这次真是“破了天命”。
他没回头,只低声对身旁的小桃说:“今晚加一班,把新讲义印出来,明天上课要用。”
小桃应了一声,转身去作坊。
林昭独自留在院中,抬头看了眼天空。
云层散开,露出一线月光。
他摸了摸袖中的手机,屏幕依旧黯淡,但握在手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