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屋檐,林昭已坐在书案前。桌上摊着一叠新印的册子,封皮是粗黄纸,墨字直书《雕印规程三十六条》,无图无饰,只在末尾盖了“青梧堂”一方红印。
小桃不在。
她昨日走了,进了官府书局当差。这会儿印坊里只有两个营中调来的兵丁,正低头折页,动作生涩但认真。林昭没再提冒版的事,街上那些歪字错行的《简字法》他也看了,印得糙,读得更糙。这种东西传多了,反让人不信实务之学。
他翻了下手边的簿子,上面记着昨夜汇总的数据:南街五坊私塾共收讲义二百一十三册,其中《算术初解》借阅率最高;怀阳关戍所回信,称《农事十二月歌》已被抄作军中识字课本;京兆府医署派人来取《防疫七步诀》,说春疫渐起,需速教流民避染之法。
门外传来脚步声,稳而急。
萧惊鹊推门进来,肩上还挂着轻尘。她没穿劲装,改披了件灰袍,掩住腰间佩刀轮廓。
“谢太傅今早入宫,递了折子。”她站在案前,声音压着,“要设‘算学、农政、医卫’三科,加试举人。”
林昭点头:“该来了。”
“赵崇门下炸了锅。礼部三位主事联名驳斥,说匠技俚术不足登科场,有辱斯文。”
“他们怕的不是科考变,是权柄丢。”
萧惊鹊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这是他们在太学外贴的榜文,骂你写的书是‘市井蛊言’,蛊惑寒门子弟走邪路。”
林昭扫了一眼,冷笑:“我这书连四书都引得比他们熟。”
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块木版——正是昨夜重刻的《规程》母版。转身时对萧惊鹊说:“你去趟书局,找小桃,把这份《规程》交给主管,让他以官局名义发往各州县印坊。就说,凡用简字排版者,须依此规行事,否则不予备案登记。”
萧惊鹊皱眉:“你要官家背书?”
“不是我要,是读书人需要标准。”林昭坐下磨墨,“伪本越多,真知越混。与其让他们乱印乱传,不如定个规矩,让对的留下来。”
萧惊鹊沉默片刻,点头:“我去。”
她转身欲走,又被叫住。
“顺便告诉小桃,别只管雕版,让她组织几个识字快的新人,按《汇要》体例,把《算术初解》拆成问答式讲义,方便乡塾教学。”
“你打算编全套?”
“不止编,还得教。”林昭蘸好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科考实务汇要·首卷。“士族不教这些,我们就自己教。”
萧惊鹊走了。
林昭独自坐了会儿,听见院中两名兵丁低声争论某道田亩核算题。一个说应除以弓长,另一个坚持用步尺换算。他没出声,只听着,嘴角略动。
他知道,有人开始用了。
这才是关键。
知识不怕传,怕的是传歪了。
一个时辰后,谢太傅府上的门房亲自送来一封短笺。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讲席可设,地点由你选。
林昭提笔回了五个字:“就南市棚下。”
那是城中最乱也最热闹的地方,贩夫走卒日日聚集,棚顶破漏,地面泥泞,却是百姓最常驻足听闻消息之处。
他带上十本《算术初解》、五册《农事歌》,又让兵丁抬了块黑漆板出门。
到了南市,寻了处高台,将板子立起,写上大字:今日讲“亩积算法”,凡识字者皆可听。
不过半刻,人群围拢。
有老农拄拐而来,盯着“亩积”二字反复念;有少年蹲在地上,拿树枝照着板上公式划来划去;还有几个衣衫整洁的年轻人远远站着,冷眼看,却不走。
林昭不理会,开口便讲:“一亩等于二百四十步,一步合五尺……你们种地交税,每年算不清实亩,多缴少产,亏的是谁?”
底下嗡声响起。
“我家去年就被里正多算三亩!”
“我们村的册子还是三十年前的老账!”
林昭点头:“所以要学会算。不是为了考官,是为了不吃亏。”
他拿起一本《算术初解》,翻开中间一页:“这本书里,从认数到丈田,一共十八讲,每讲配例题。你们看不懂全文,先学这一句:‘实积=步长×步宽÷240’。记住了,回家量自家地,错了能查。”
有人掏出纸笔抄录,有人互相口述记下。
那几个远处的年轻人终于走近,其中一个拱手问:“先生可是青梧堂林昭?”
“是我。”
“学生张元,洛阳人,欲应秋闱。听闻新政将设算学科,特来求教,不知先生可愿授业?”
林昭看着他:“你读过我的书?”
“《算术初解》通读两遍,《农事歌》能背八节。”
“那你已经入门了。”林昭从怀里取出一张试卷模本,“这是我拟的模拟题,共五道,限时半个时辰。你若能做完三道,今日便可留下听课,明日还能领一份《汇要》初稿。”
那人接过,立刻低头演算。
围观者中有十余人纷纷上前索题。
林昭让兵丁分发纸笔,当场开考。
不到一炷香时间,已有三人交卷。林昭粗略一看,一人全对,两人错一道。
他当场宣布:“这三位,即日起可每日来棚下听课,并参与讲义修订。”
人群哗然。
有人激动拍腿,有人面色铁青退去——正是赵崇门下派来监视的门生。
当天傍晚,消息传遍京城。
“林夫子开棚授实务,考试进门,不论出身。”
“寒门学子凭本事领书听课,士族子弟反倒挤不进去。”
更有传言称,谢太傅亲口说:“此等讲学,胜过千篇太学空谈。”
三日后,太学附设“实务讲席”正式挂牌,由国子监一名低品官员挂名主持,实际授课者全是林昭派出的学生。教材统一使用《科考实务汇要》,内容涵盖算学应用、农政管理、律法基础三项,全部来自青梧堂编撰体系。
与此同时,京兆府发布告示:自即日起,凡参与“戍卒识字计划”的边军士兵,可通过考核获得“文牒积分”,积累足够可抵免部分徭役,甚至推荐入吏。
第一条消息传出当晚,萧惊鹊来到青梧堂。
她站在院中,手里拿着一份军报抄件。
“怀阳关、北镇、石渠营,三地已设戍卒学堂试点。第一批报名四百二十七人,要求学认字和算账。”
林昭正在整理新一批《汇要》装订本,闻言抬头:“教什么?”
“《百姓识字三百字》打底,加上《算术初解》前三讲,再加一段《防疫七步诀》背诵。结业考过,发铜牌一枚,记档存案。”
“不错。”林昭放下手中文书,“武人懂文,才能防贪将、辨虚报、理军饷,这才是实政。”
萧惊鹊看着他:“你知道吗?现在民间已有二十多家书肆在翻印你的书,有些改都不改,直接标‘官方指定备考资料’。”
“我不是官。”
“但在百姓眼里,你比官有用。”
林昭没接这话,他走到墙边,取下一卷尚未装订的册子,递给萧惊鹊:“这是《刑名初例》,刚完稿。讲的是如何看诉状、辨伪证、写呈文。准备下周送进几所乡塾,作为预考冲刺材料。”
萧惊鹊接过,翻了两页,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些人考上了官,做了事,却忘了你是谁?”
林昭笑了下:“我不需要他们记得我,我只需要他们知道,种地要算亩,断案要看证,救人要讲法。”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火种不是用来供奉的,是拿来点灯的。”
几天后,皇帝诏书下达:
“凡通算学、农政、医卫之一者,可在本年乡试中申报加试科目,成绩优异者,破格录用为地方佐吏。”
诏书一出,天下震动。
士族闭门怒议,称“斯文扫地”;而各地私塾灯火通明,无数寒门子弟彻夜苦读《汇要》系列讲义。
林昭站在新开的印刷坊廊下,看着一捆捆新书被打包装车,送往八方。
风过檐铃,轻响一声。
他低声说:“火种已落土,只待破壤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