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文渊阁的屋檐，小桃已经蹲在前院石阶上，用炭条往新裁的纸张背面描犁具轮廓。她手边堆着十几张百姓昨夜送来的图样，有画水车的，有改灶膛的，还有一张歪歪扭扭写着“双牛并耕法”的草纸，边上批注：“试过一次，省力但难调头。”

林昭站在静室窗后，正把一叠《百姓创物志》初稿按类别归整。他昨夜没睡踏实，梦里全是翻动的书页声，像雨点打在瓦上，又像有人在他耳边默念字句。醒来时胸口发闷，贴身挂着的木匣却有些发热。

他低头解开布带，打开匣盖。那部旧手机静静躺在棉布里，屏幕竟自己亮了，微光映出一行字：

“检测到文明点数累计达1000点，主机重启。恭喜，‘文明火种’升级为‘知识网络’。”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到屏幕，脑中忽地响起一道清晰提示音：

“系统已激活。新增功能：多用户绑定，最多支持99名活跃终端同步接收知识更新。”

他猛地闭眼，再睁，呼吸略沉。

这玩意儿居然自己活了。

不是靠他誊抄，也不是靠他强记，而是因为那些人真的拿这些法子去挖井、修渠、改炉灶，用了，改了，成了，还反过来送图来求印——知识转了一圈，回来了。

他当即转身推开静室门，朝外喊：“小桃。”

小桃应声进来，手上还沾着炭灰。“先生，第三张桌上的讲义快校完了，要不要先印二十本发出去？”

林昭没答话，只从匣中取出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亮着，界面上浮出一个选项：“是否绑定新用户？确认请默念口令。”

“你把手放上来。”他说。

小桃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冰凉的玻璃贴着掌心，忽然泛起一阵温热。

林昭在心里默念：“绑定启动。”

片刻，小桃瞳孔一缩，脱口而出：“我脑子里……多了东西！”

“什么？”

“《防疫洗手七步诀》！清清楚楚，还有怎么教小孩背口诀的注释！”她抬手按住额头，像是怕记忆漏掉，“第一步湿手，第二步抹皂……连水温都写了！”

林昭嘴角扬起一点弧度：“现在，你也成‘天工书’了。”

小桃愣住，随即眼眶一热，咬住下唇没让声音抖出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林昭，终于明白过来——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抄书的小丫头了。

“还能绑别人吗？”她问。

“能。”林昭收起手机，放进怀里，“但现在只能推一次，得选最稳的人。”

两人走出静室，前院已摆开三张长桌，十几个少年围坐着校对《水利卷》，有人拿着尺子量图上沟渠比例，有人拿毛笔圈出不明白的地方。一个老匠人坐在角落石墩上，手里捏着半块铁皮，正对照《省柴灶法》改风门位置。

林昭站到台阶上，声音不高：“今天要试个新法子。往后，新知识不用等我抄，也不用等你们翻墙来看告示，它会直接进脑子。”

众人停下笔，齐刷刷望过来。

“当真？”一个屯兵出身的年轻人站起来，“那……我能学会造水磨？”

“只要你用，就会收到。”林昭说，“但有两个规矩：第一，学了就得用，用了还得改；第二，改好了，得写下来，交回来，让更多人知道。”

没人说话。

过了几息，老匠人颤声问：“这……这是神仙传法？”

“不是。”林昭摇头，“是你们自己攒出来的路，走的人多了，路通了，自然有光进来。”

他转向小桃：“准备推送。”

小桃深吸一口气，闭眼站定。林昭将手机贴在额前，脑中调出《简易轴承装配图》——这是他昨晚最后记下的内容之一，结构简单，材料易得，适合农具改良。

“推送模式：图文缓释 语音引导。目标用户：小桃。”

意识刚落，小桃猛然睁眼，手指不由自主在空中划动，像是描图纸。她嘴唇微动，低声念：“内环精磨，误差不过发丝；滚珠可用陶珠代钢珠，成本降八成……”

“听到了？”林昭问。

“听到了。”她点头，声音稳了些，“还能讲给别人。”

“那就开始。”

小桃立刻转身走向长桌，拿起一张白纸铺开，边画边说：“大家看，这是新法子做的轮轴，安在水车上，能转得更久，还不费力。”

有人凑近看，有人拿笔临摹，一个识字不多的农妇拉着身边姑娘问：“她说的那个‘陶珠’，是不是咱家腌菜坛子里那种小圆粒？”

姑娘点头：“像！回头咱挖两颗出来试试！”

林昭站在阶上，目光扫过每一张专注的脸。忽然发现，有个孩子蹲在墙角，正用泥巴捏出小桃口中说的“滚珠结构”，虽然不成形，但位置分毫不差。

他心头一动。

系统能推，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立刻接住。有些人识字慢，有些人一听复杂就慌，得有人把“脑子里的书”变成“嘴上的话”。

“小桃。”他唤道。

“在。”

“你以后不只是接收者。”林昭说，“你是第一个‘转述者’。系统推给你，你讲给他们，他们再教下去——这才是真正的传法。”

小桃怔了怔，重重点头。

林昭重新闭眼，调出第二批内容：《双层冰窖通风法》《水泥制法（土灶版）》《风箱联动装置简图》。这次，他将推送范围设为“开放触发”，只要曾提交过有效改进方案、并在《百姓创物志》留名者，皆可感应。

信息流缓缓释放。

人群中陆续有人身子一震。

一个正在削木模的青年匠人突然停手，喃喃道：“冷气从底入，热气自顶出……原来如此！”

另一个抄书的少年猛地抬头：“水泥？拿石灰、黏土、砂子混烧……这能盖房？”

老匠人双手发抖，嘴里反复念叨：“风箱两个踩，一人能抵俩……一人能抵俩……”

林昭睁开眼，看着满院躁动却未乱的场面，轻声道：“这才只是开始。”

小桃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下次推什么？”

“等反馈。”林昭说，“系统要看应用效果，才给新书。”

他望向门外。街口处，几个孩童正趴在墙上，用炭条临摹新贴出的《省柴灶结构图》，一边画一边大声背：“一进风，二回烟，三层灰土隔火炎！”

一个五六岁的娃娃踮脚够不到高处，干脆搬来小板凳，站上去继续描，小手黑乎乎的，眼睛亮得惊人。

林昭收回视线，走进内堂。桌上摊着新册子，封面空白。他提起笔，在第一行写下：

《庶民须知·卷三：轴承与冷链》

笔尖落下，窗外传来一片齐声诵读，由远及近：

“滚珠要圆，轴心要直，力从巧处生，不靠蛮劲使！”

他没抬头，只蘸了墨，继续写第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