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文渊阁的回廊,林昭搁下笔,纸面上《庶民须知·卷三》的第一行墨迹未干。窗外诵读声还在继续,那群孩子已把“滚珠要圆,轴心要直”念成了顺口溜,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小男孩站在板凳上,手指沾着唾沫,正往墙上补画漏掉的零件。
小桃从院门口跑进来,发带松了半边,手里攥着一叠新纸。“先生,东街王婆子带着五个孙子来听讲,说五岁就该识字,晚了记性不好;西市铁匠铺的学徒也来了,想抄一份《风箱联动图》,说是能省炭。”
林昭点头,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纸——那是百姓昨夜投进反馈箱的改进图样,有画灶膛加隔层的,也有改犁头角度的,边上还用歪斜的字写着“试过一次,省柴两成”。
他起身走到外院,长桌上已摆开几摞手抄本。几个少年正低头誊写,纸张粗糙,墨色深浅不一,但字迹工整。角落里,老匠人拿着木尺比对图纸,嘴里念叨着“七步诀”,一边洗手一边数:“湿、抹、搓、冲、捧、擦、晾……真全乎。”
“从今天起,”林昭开口,“午时一刻,门前设幼学席,专教六岁以下孩童。”
小桃一愣:“这么小?”
“越小越好。”林昭指了指墙头那个踮脚描图的孩子,“他们不认字,可记得住调儿。你编个《工具谣》,押韵,好念。”
小桃咬唇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划拉起来:
“小铁锤,叮当响,钉子进木不费力;
滚珠转,轴心亮,省柴灶里火苗旺。”
她念了一遍,旁边一个抱着弟弟的妇人跟着哼了两句,笑着点头:“这我听得懂。”
林昭没多留,披上外衫出了门。
街上比往日热闹。茶摊边坐着三个农夫,一人捧着半页残纸,大声念:“……三层灰土隔火炎,进风口朝北!”另两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结构。对面布庄前,掌柜正和伙计争论《省柴灶法》里的尺寸,说自家后院就能砌一个。
再往前走,书肆门口围了一圈人。老板站在条凳上,举着一本手抄册子,高声道:“今日讲《防疫洗手七步诀》!谁会背,送半张草纸!”底下有人接话:“上回我娘照着做,一家都没闹肚子!”
林昭停下脚步,听见身后两个挑担的脚夫边走边聊:“你说这‘文明点数’是啥?听说林先生靠这个续命?”
“胡扯!那是人家攒下来的好法子,谁用了见效,就给记一笔。”
“那咱要是照着改了炉子,也算一份?”
“算!前村李四改水车,名字都登了《百姓创物志》!”
他没回头,只把手插进袖中,继续往北街去。
军营辕门外,萧惊鹊正站在沙盘前,面前列着一队士兵。她左手持旗,右手执棍,地面黄沙已被划出纵横沟壑。
“听令!”她喝道,“敌骑逼近,前排举盾——蹲!”
士兵齐刷刷矮身,盾牌交叠如龟甲。
“后排长矛——刺!”
矛尖齐出,动作整齐。
“鸣鼓——进!”
鼓声起,阵型缓推。
“金锣——退!”
收势利落。
一通演练毕,她将手中木棍往地上一插,问:“记住口诀没有?”
“记住了!”
“前盾蹲,后排刺,鸣鼓进,金退齐!”
“错一个字,绕营跑三圈!”
一名小兵举手:“将军,能不能再加一句?比如‘侧翼张,包抄急’?”
萧惊鹊挑眉:“你想得倒美,等你们先把这套练熟了再说。”
她转身走向帐中,途中低声对副官道:“把《简易阵法操典》再抄十份,发到各屯。另外,让炊事营也学两句口诀,别整天只会喊‘开饭’。”
同一时刻,文渊阁前的小桃已站上临时搭起的木台。十几个孩童围坐在台下,最小的才五岁,抱着膝盖瞪大眼。
“来,跟我念。”她举起一张大纸,上面用浓墨画了个滚珠轴承,旁边写着四个大字:“轴——心——要——直!”
孩子们跟着喊,声音清脆。
她又翻一页:“小铁锤,叮当响——”
“小铁锤,叮当响!”
“钉子进木不费力——”
“不费力!”
有个小女孩突然举手:“姐姐,我家没铁锤。”
小桃笑了:“那你用石头也行,只要力气使对地方。知识不是只给有钱人的,是给肯动脑的。”
日头渐高,街头巷尾的诵读声未曾断绝。肉铺掌柜边剁肉边哼《七步诀》,屠刀顿一顿,唱一句;学堂私塾里,老学究皱眉听着学生背“前盾蹲后排刺”,气得胡子直抖,却也没拦。
午后,林昭回到文渊阁,案头已堆了二十多张反馈条。他逐一看过:
“依图打井,深九尺见水。”
“陶珠代钢,滚轴转动顺畅。”
“双牛并耕,日耕亩增半。”
他取笔,在册末批注一行:
“火种已散,风助其势,然欲成燎原,尚需薪柴不断。”
傍晚时分,小桃端来一碗米粥,轻声道:“先生,今天有七个孩子能把《工具谣》从头背到尾了。”
林昭嗯了一声,抬眼望向门外。
街角处,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对着墙上的图纸临摹,一个画,一个念:“内环精磨,误差不过发丝……”
不远处,几个妇人围坐树下,一人读,众人记,连哄孩子的间隙也不放过。
他放下碗,重新提笔,翻开新纸,写下第一行:
《庶民须知·卷四:炊事与卫生》
笔尖微顿,他又添了一句小字:
“建议以歌谣形式传播,优先押韵易记。”
此时,城南一处民宅内,灯火未熄。一位老农戴着老花镜,正对照《省柴灶法》在纸上画修改图,孙子趴在桌边,一边打哈欠一边念:“一进风,二回烟,三层灰土隔火炎……”
老人抬头一笑:“睡吧,明儿咱家就照这个改。”
城西军营,哨楼上的士兵换岗交接,新来的兵卒问:“今儿训练啥?”
“背口诀。”对方答得干脆,“不背熟不准吃饭。”
文渊阁后院,梧桐树影被月光拉长。林昭站在回廊下,看着满城零星灯火,有些亮着,有些刚点燃,像撒出去的火星。
小桃走过来,低声问:“明天还开讲吗?”
“开。”
“讲什么?”
“讲人怎么靠脑子活命。”
她点点头,转身欲走,忽又停下:“先生,刚才有个五岁娃娃问我——‘学会这些,我能不当奴才吗?’”
林昭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走进内堂,从抽屉取出一本空白册子,封面无题。
蘸墨,落笔:
《幼学启蒙·识字三字经》
第一行:
“人要立,先识字;字如灯,照路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