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睁开眼时,天刚蒙亮。屋内油灯早已熄灭,窗纸透出灰白的光。他靠在墙边,脊背僵硬,手指还捏着那半截炭笔。
陶碗倒扣在地,底下压着“别认输”三个字,笔画歪斜却用力。
他没动,只将炭笔轻轻塞回袖中,起身走到门边。
木门未锁,外头守卫靠着墙打盹,腰间佩刀垂下。
林昭咳了一声,守卫惊醒,手按刀柄。
“我要见谢太傅。”林昭说,声音哑,但清楚,“有要事禀报。”
守卫迟疑片刻,点头进去通传。
不到一炷香时间,一名青衣小吏匆匆而来,手里捧着卷轴。“太傅命你亲笔写下所求之事,不得口述。”
林昭接过笔砚,在案上铺纸。他写得慢,一笔一划清晰:
“臣林昭,愿当庭演示硝磺配比图实际用途,证其非军器、不通敌、不害国。所用原料皆由工部监制,过程公开,百官可验。另,请调文渊阁已发农技手册三十六份,附百姓签收簿,以证传播之志在民生,不在谋逆。”
小吏收了纸卷,快步离去。
日上三竿,鸿胪寺正堂钟响。
禁军列队于外,文武官员陆续入殿。
皇上端坐龙椅,未发话。
赵崇立于左列前端,玉扇轻摇,眼角微扬。
“带林昭。”内侍高声。
林昭被引入大殿,未跪。他抬头扫过群臣,目光停在谢太傅脸上,老人微微颔首。
皇上开口:“你昨夜所请,朕已知,今日准你自辩。若所言属实,自然无罪;若有半句虚妄——”他顿了顿,“莫怪律法无情。”
“臣明白。”林昭拱手,“只求一事:请工部取硝石、硫磺、木炭各一份,当场配制,点燃验证。”
工部尚书皱眉,看向赵崇。
赵崇冷笑:“此等妖术,岂能当朝施展?万一炸伤大臣,谁来负责?”
“那就请工部派专人操作。”林昭不动声色,“我只口述比例:硝六、磺一、炭三,研细拌匀,裹于竹筒封泥,点火升空,仅发光冒烟,不炸不崩。若成,则为民用烟火之法;若炸,则确为凶器,我甘领死罪。”
殿内安静。
谢太傅缓缓道:“此法曾在《武经总要》有载,称‘引星’,用于节令驱邪。若真仅为烟火,何惧一试?”
皇上挥手:“准。工部监制,午门外空地设台。”
半个时辰后,午门外搭起高台。黄土压实,围栏隔开人群。
工部两名匠官依林昭所述取料,研磨混合。
林昭站在三步之外,朗声道:“硫磺需净,若掺杂泥土或劣矿,燃烧不均,易生火星四溅。请查验。”
一名匠官低头嗅了嗅手中粉末,脸色微变:“这硫磺……潮了,还混了石灰。”
赵崇眉头一跳:“分明是你故意刁难!”
“我只是提醒。”林昭盯着那包原料,“若用此物,烧起来呛人不说,还可能引燃周边草木。你们想看的是真相,还是事故?”
工部尚书亲自接过原料包,打开一看,确实泛黄结块。他沉声问:“何处送来?”
“库房直取。”小吏答。
“换。”皇上在楼上凉棚下令,“取新料,重新配。”
第二轮开始,新料纯净,三人合力研磨,装筒封泥。
林昭亲自接过火把,点燃引线。
众人屏息。
竹筒颤动,一声轻响,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半空中炸开一团金黄焰火,烟雾散开,竟显出四个字:风调雨顺。
百官哗然。
谢太傅抚须而笑:“此非妖术,乃巧思济世。”
赵崇仍立着,脸色铁青:“雕虫小技!纵然无害,也是奇技淫巧,惑乱民心!”
“那你告诉我。”一个声音从宫门外传来,冷而利,“什么叫实用?”
众人回头。
萧惊鹊一身劲装,披尘带汗,身后三百轻骑整列而立。她翻身下马,甲靴踏地有声,手中高举一卷文书。
“兵部勘合在此。”她朗声道,“奉旨巡查北境屯田水利,沿途查验林昭所授《农械图解》《水利简法》应用实情。今携府县联署证词三十道,戍边将领附言七封,全部呈交陛下。”
内侍接过,转呈御前。
皇上一页页翻看。有说某村依图修渠,抗旱保苗,亩产增两斗;有说匠户仿制省柴灶,炊事省炭三成;更有边军士卒家书提及:“娘依林先生图改风箱,织布快了一倍,足缴赋税。”
皇上看完,抬眼盯住赵崇:“你参他私传禁技,图谋不轨。可这些百姓因一本农书多收一斗粮,你见过吗?”
赵崇张口,却说不出话。
“你口口声声礼法祖制。”林昭上前一步,“可去年京畿大旱,颗粒无收,多少人家卖儿鬻女?那时你在哪里讲礼法?今年有人教百姓怎么保苗、怎么积肥、怎么省柴,你反倒说这是乱制?”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若士皆不言利,则民何以富?若匠永不兴技,则国何以强?今岁减产三成,正是因无人肯教‘利’之一字!”
赵崇猛地抬头:“你……你蛊惑人心!”
“我只问事实。”林昭转向皇上,“陛下若不信,可派钦差实地查验。若有一处造假,我愿焚书自首,永不再言一字。”
皇上沉默良久,忽然拍案。
“赵崇。”他声音冷如霜,“构陷忠良,阻塞言路,动摇国本。即日起贬为庶人,永不录用。所有家产查抄,门生不得入仕三年。”
赵崇踉跄后退,玉扇落地,无人敢扶。
“林昭。”皇上又道,“无罪释放,策论交内阁研议施行,三日后入宫待召。”
林昭躬身:“谢陛下。”
萧惊鹊走过来,递给他一张折叠的纸。上面是小桃的字迹:“文渊阁地基已清,等你回来写字。”
他收好,抬头望天。
天上云淡,昨日的风已停。
谢太傅走至身边,低声道:“接下来,该谈科举了。”
林昭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出午门,阳光照在脸上,暖而不烈。
街角有孩童追闹,手里举着残破的《烟火图解》页子,嚷着要爹爹买竹筒试试。
他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