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鸡鸣还在巷口回荡，林昭已坐在文渊阁的空堂中磨墨。桌上摊着半张未写完的《农事简要》序言，笔尖停在“天下之书”四个字后，墨点微微晕开。他没再续写，而是将纸折起，塞进袖袋。

老吴的儿子昨夜回来，带回一句话：“太医院北院墙外的田里，粟苗高出一指。”

林昭听了只点头，没笑。他知道，那本送去的《农政全书精要》已被翻过，不止一遍。真正读进去的人，不会声张，只会悄悄试。

正午前，谢府家仆来了。青布小帽，手里没拿帖，只递来一方素帕，上头压着半片干枯的桑叶。这是暗记——谢太傅请他入府议事。

林昭换下洗旧的青衫，披了件灰褐短袍，随人出城。马车未走正门，绕至后巷，由角门入府。穿廊过院时，见几名家丁抬着木箱往书房去，箱缝里露出一角蓝布封皮，隐约可见“耕织图解”四字。

他眼皮跳了一下。

进了书房，谢太傅正在翻一本手抄册子，页边有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听见脚步，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册子合上，轻放案头。

“你送来的《齐民要术摘要》，老夫看了三遍。”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皇后昨日召见农官，问起‘粪肥沤制法’，说宫中菜园可用此法增产。皇上听了，只说了一句：‘此非腐儒所能言。’”

林昭站着没动：“学生只想让百姓吃饱。”

“可你想改的，是读书人的命。”谢太傅起身，走到窗边，“春闱将至，士子云集。你若真想推实务之学，只有一个地方能说话——科场。”

林昭皱眉：“寒门无荐无籍，连名都报不上。”

“但有特例。”谢太傅转身，“今上开恩，设‘民间献策士’一名，不考诗赋，专录治国良论。名额由内阁推举，我可举你。”

林昭沉默片刻：“他们会容我写什么？”

“题目照旧。”谢太傅道，“但你怎么答，是你自己的事。只要字迹工整，不犯讳，不谤君，其余——看胆识。”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墨痕，也有昨日分发农技手册时蹭上的泥。

“好。”他说，“我写。”

三日后，贡院南门开启。林昭持铜牌入内，衣不解带，在号舍中闭门七日。

第七天清晨，他交卷而出，手中策论题为《论实务教育对强国之必要》。

考官初阅大怒，批曰：“离经叛道，妄议祖制！”欲掷之于地。

副主考接过细读，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命人快马送入宫中。

当夜，御书房灯亮至三更。

皇上读罢全文，拍案而起：“此人何在？”

内侍答：“现居鸿胪寺待审。”

“为何待审？”

“赵大人今日早朝参其一本，称其私藏禁技图纸，来历不明，恐为细作。”

皇上冷笑：“就因一张硝磺配比图？那《武经总要》要不要烧？兵部存档的火器图要不要毁？”

内侍不敢应。

皇上把策论重新展开，指着其中一段念道：“‘匠户之子，十年苦学机关，不如士子一日背经；女子习蚕桑纺织，利国利民，却被斥为末流。此非教化之功，实乃桎梏之深。’”他放下纸，“这样的人，你说他是细作？”

翌日早朝，皇上未提策论，只问礼部：“民间献策士林昭，文章如何？”

赵崇出列，手持玉扇，面色沉静：“陛下，文章看似有理，实则蛊惑人心。其所倡‘实学科’，废六经、弃礼乐，使士子皆去算账打铁，岂不亡国？且其书中屡现奇形怪状之图，如齿轮、杠杆、硝磺比例，皆非中原所有，必有外传之嫌！”

谢太傅缓缓出列：“赵大人，若按此论，《天工开物》该焚，《梦溪笔谈》当禁，连《九章算术》也非圣人所传，是否也该列为邪书？”

“那是古籍！”赵崇声高，“此人为新撰伪说，淆乱视听！”

“那便验一验。”谢太傅道，“请陛下命人查其居所，若有军器、通敌信物，当场治罪。若无，反坐诬告。”

群臣默然。

皇上颔首：“准，禁军即刻搜查文渊阁，带回证据。”

半个时辰后，禁军回报：文渊阁四壁空荡，唯夹墙中发现一部青布包角册子，封面题《天工书卷通俗图解·农户专版》，内有农事图解十二页，另附一页“硝磺配比图”，注明“仅用于节令烟火，防爆改良”。

皇上翻看良久，忽然问：“这图，能造炮吗？”

工部尚书出列：“回陛下，此比例偏低，燃而不炸，仅发光冒烟，实为烟花之用。且注明‘轮作养地’‘粪肥去毒’等法，皆利民生。”

殿中安静下来。

赵崇仍不退：“陛下，纵非军用，亦属奇技淫巧！此人以妖书惑众，前有《烟火图解》，今有《农事简要》，下一步便是鼓动庶民违礼乱制！其心可诛！”

皇上盯着他：“那你告诉朕，去年京畿旱灾，屯田减产三成，是谁的错？是百姓不肯耕种，还是我们没人肯教他们怎么抗旱保苗？”

赵崇哑然。

皇上站起身，将策论轻轻放在龙案边缘：“林昭，暂拘鸿胪寺别院，不得加刑，不得断食水。待查明根底，再行定夺。”

禁军领命而去。

黄昏时分，林昭被带至鸿胪寺西厢。屋内干净，有床有桌，茶具齐全。他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策论最后一段誊抄稿：

“强国不在虚礼，在实政；实政不在庙堂，在田野。能使农夫增产、工匠精艺、妇孺识字、商旅通货者，方为真才。若士皆空谈性理，不问柴米，此国必衰。”

他看了一会儿，吹熄油灯，靠在墙上。

窗外，一片树叶飘落，贴在窗纸上。

屋檐下，一只陶碗倒扣着，底下压着半截炭笔——那是早上小桃偷偷塞进他袖中的，上面写着三个小字：“别认输。”

林昭闭上眼，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