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把那张黄纸团成一团，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围观的人群愣了片刻，才纷纷回过神来，有的低头议论，有的悄悄散去。

老汉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截告示，嘴里念叨：“这字……确实是赵家先生的手笔。”

萧惊鹊跟上来，脚步轻而稳，“他们不敢明着来，就只能耍这些手段。”

“我知道。”林昭头也不回，声音不高，却清晰，“所以我不等了，今日午时，文渊阁开门论学——谁说我书是伪典，当面来说。”

他推开“文渊阁”木门，风带起檐角铜铃轻响。

屋里光线昏暗，桌上的《千字文注音版》整整齐齐码着五十本，墨迹未干。

陈伯正蹲在墙角整理账册，听见动静猛地抬头，“林公子？外头……”

“贴了告示。”林昭走到长桌前，拿起炭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行字：“明日午时，文渊阁设辩席。凡质疑本坊所售之书者，皆可赴场。言之有据者，赠启蒙读本一册；理屈者，不责。”

陈伯凑近看了两眼，手一抖，“您这是要……公开对质？”

“不是我要，是他们逼的。”林昭将纸折好，“你拿去，找几个跑得快的孩子，往私塾、茶楼、街口都贴一贴。尤其那些退订的人家，亲自送一张到门口。”

陈伯迟疑，“万一没人来呢？”

“会来的。”林昭盯着门外渐亮的天光，“怕的人，总会想看看自己到底怕什么。”

林昭从内室取出一个乌木匣子，轻轻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个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方块，每个方块一角泛着微弱蓝光。他将匣子摆在长桌中央，扬声道：“今日论学之外，此物亦正式开售——名为‘电子书’，每部百文，内置千卷典籍，可反复翻阅，注音释义俱全，孩童亦能自读。”

有人好奇靠近，林昭又道：“此器不仅藏书无尽，更可通联八方。日后若有人远行千里，家中子弟仍可通过它传信问学，村与村之间可共议农事、互解难题。知识不再靠口耳相传，智慧亦不为庙堂独占——这才是真正改变世间交流的利器。”

午时刚过，日头悬顶。

文渊阁门前已聚了二三十人，大多是附近街坊，也有几个穿旧儒衫的年轻人，三五成群站着，神色不定。

萧惊鹊靠在门框边，手按在腰间短刀柄上，目光扫过人群，没说话。

林昭坐在桌后，面前摊开一本《几何原本》手抄稿，旁边放着算筹与界尺。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对陈伯道：“搬张桌子出去，再拿块大些的麻纸。”

陈伯应声照做，两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上白麻纸，用砚台压住四角。

刚布置完，三个穿青衫的儒生走了进来，腰间玉佩轻晃，步履端方。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出头，手持折扇，脸色冷峻，“听闻林公子今日设辩，特来请教。”

“请坐。”林昭指了指对面的条凳，“不知诸位所疑为何？”

那人坐下，扇子一合，“《千字文注音版》以俗符号标读音，形同市井唱本，岂配称‘书’？此其一。”

“《百家姓》排序无据，妄改宗法，其心可诛。其二。”另一人接口。

第三人冷笑：“更闻尔以奇技测算田亩，不用步弓，反用横竖线条分割，此乃左道妖术，惑乱民心！”

林昭听完，点头，“三位所言，归根结底，是不信这些知识有用。”他站起身，走到门外桌前，“那就现场验一验。”

他转头看向人群，“哪位家中有田契？写下一亩地的尺寸，我当场算面积。”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老农犹豫着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家东坡那块地，长二十四步，宽十八步，官府丈量过的。”

林昭接过，提笔在麻纸上画出一方形，标上数字，“依古法，面积为长乘宽，得四百三十二步。但实际耕作中，地形常不规整，若误差三分，便多缴税或少得粮。”

他顿了顿，“今用《几何原本》中‘分形测积法’，将不规则地块划为三角、梯形，逐块计算，总和即实积。”说罢，他迅速演算，列出公式，得出结果：四百二十九步又七分之一。

“差两步零七分之一。”他抬头，“若一亩税银三钱，此差可致多缴四分银子。一年十户如此，便是四钱；百户，便是四两。诸位还认为此术无用？”

三儒生脸色微变。持扇者冷声道：“此乃雕虫小技，不足登大雅之堂！”

“大雅之堂？”林昭笑了，“你们口口声声圣人之道，可圣人教人‘格物致知’，何时说过不准算清楚自家田地？”

他转向围观百姓，“我问你们，你们种地，是愿意信一句‘大概如此’，还是想知道确切多少步，该缴多少税？”

人群中有人低声答：“当然想晓得。”

“识字呢？是愿意一辈子听别人念，自己认不得‘周吴郑王’，还是想自己翻开书，一字一字读明白？”

一个少年突然从后排挤出来，手里攥着《千字文注音版》，指着其中一页，“我昨夜照这符号念，‘宇宙洪荒’的‘宙’，原来读‘zhou’，不是‘you’！我爹听了都说准！”

周围响起几声附和。

林昭看着那三儒生，“你们怕的不是书，是我让十个孩子都能读懂‘天地玄黄’；怕的是，有一天砍柴的也能算田，织布的也会记账，你们再不能一句‘尔等愚氓’就打发了！”

话音落下，短暂寂静。

忽然，掌声从人群里响起。

先是零星，继而连成一片。

几个曾退订的人挤上前，“林公子，我们……我们想重新订阅。”

陈伯咧嘴一笑，赶紧搬出登记簿，“来来来，按手印！”

萧惊鹊站在门侧，嘴角微扬，没说话，转身往后院去了。她知道，印书的活儿，得加急了。

太阳偏西，文渊阁内仍挤满人。

新订者八十三人，摹本卖出六十七页，铜钱堆在桌上，叮当作响。

陈伯一边数钱一边笑出皱纹，“林公子，今日收了一百二十三人！”

林昭站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未削完的炭笔，目光扫过满屋翻书的寒门子弟。他们或蹲或站，有的互相对着注音符号念诵，有的用算筹比划几何题。

角落里，一位青年正捧着刚购得的电子书，指尖轻触屏幕，调出《千字文》，身旁老父凑近观看，父子低声共读。

不远处，两个少年将各自的电子书并排放置，尝试连接通讯功能，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他忽然开口：“你们知道吗？我手里这本书，能装下十万卷。”

众人抬头。

“它不在纸上，不在竹简，而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只要有人读，有人传，它就能一直活下去。”他顿了顿，“我想让它走到每个人的手里——樵夫、船工、织娘、牧童。我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你们能自己睁开眼看这个世界。”

没人说话。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问：“真……真有这种书？”

“有。”林昭点头，“而且，它已经在路上了。”

他低头，从怀中摸出手机。屏幕漆黑，但就在那一瞬，电量条悄然跳动——

1%。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桌角那摞《几何原本》上，纸页泛着微黄的光。

门外，仍有百姓排队等着进门。

林昭望着长队，轻声道：“这才刚开始。”

他放下手机，拿起笔，蘸墨，准备誊抄下周系统解锁的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