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坐在文渊阁后屋的木案前,左手按着一页未干的稿纸,右手握笔,笔尖悬在半空。
窗外天色微明,檐下铜铃不动,昨夜攒下的订单还堆在墙角竹筐里,小桃一早便背着包袱去了城西,替他采买油墨与粗纸。
他没急着落笔。
手机贴着胸口,隔着衣料还能感到一丝温热——电量条停在1%,像根细铁丝卡在心口。但系统提示音已在脑中响起:“本周适配书籍已解锁:《简易火药配方》。”
他闭眼,脑内界面展开,一行行文字浮现。硝石、硫磺、木炭,比例七五一一。
这是军用火药,爆速高,受潮易炸,市井不可用。
他睁开眼,蘸墨,在纸上画出三个圆圈,标上“硝”“硫”“炭”,又划掉原始配比,写下新数:硝六、硫二、炭二。再加一味陈皮灰,减烈性,增光亮。此非杀伐之物,是节令烟火。
“得试。”他自语。
午后,他带小桃出城,走至北郊荒坡。
此处背风,远离民宅,前几日他已让匠户学徒老吴备好陶罐与竹筒。
老吴五十上下,满脸烟熏色,原是铸钟坊的杂役,懂些熔炼门道,识字不多,但手稳。
“林先生,真能喷火?”老吴蹲在地上,盯着那包黑粉。
“不炸人。”林昭把药丸塞进竹筒,插进土里,“退后十步。”
小桃拉着老吴往后挪。
林昭点燃引线,火蛇钻入筒底。
轰——
一道黄光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如一朵倒悬的葵花,碎火星四散飘落,映得荒草泛金。
三人都愣住。
“成了。”林昭松一口气。
老吴抖着手凑近残筒,“这……这算啥?”
“元宵贺礼。”林昭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叫‘文明之光’,每枚十文,附送《烟火自制图解》,教你自家也能做。”
当晚,文渊阁门口挂起红灯笼,木牌翻面:“元宵特供·文明之光,限量三十枚,明日开售。”
消息传得快。
次日清晨,已有孩童围在门前跳脚张望。
陈伯坐镇柜台,登记姓名,收钱发号。
一枚烟火配一页图解,图解上画着分步流程,字用大号楷体,连不识字的也能照着画样模仿。
到午时,三十枚尽数售罄。
第三日,城南李家办寿宴,专程派人来订五枚,愿加价至十五文。
林昭应了,另附一张《安全燃放须知》,写明“远离草木”“儿童需成人陪同”。
第五日,街头巷尾开始出现仿品。
有小孩拿纸卷炮仗,点着后“啪”一声闷响,冒股黑烟。
大人骂归骂,却也笑:“林家那烟火,真把娃们迷住了。”
正月十六晚,林昭立于文渊阁二楼窗前,手中捏着刚写完的《烟火图解》终稿。
远处城墙上空,一朵黄焰再次腾起,比前几日更高更亮——有人改良了筒身,加长药道。
他知道不是自己人放的。
楼下传来脚步声,小桃上来,手里捧着个陶碗,“先生,吴叔送来的样药,换了松香末,光色偏蓝,您看可用?”
林昭接过碗,吹去浮尘,点点头,“改得巧,告诉他,下批用这个方子,每斤加工钱两文。”
小桃应声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林昭从案上取过一本薄册,“明日你跑一趟府学外街,找周掌柜的书肆,把这本《古法庭燎考》交给他,就说——此技非我首创,周礼有载,燔柴升烟,以祭四方,乃先王之制,非奇技淫巧。”
小桃迟疑,“真有这本书?”
“没有。”林昭把册子塞她手里,“但我现在写了,明天它就有。”
她低头看了看封皮,墨字端方,印泥鲜红,像真流传百年的旧本。
她没再问,抱着书走了。
同一时刻,城东赵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赵崇坐在紫檀椅上,手中捏着一张纸条,是家奴从市井抄回的童谣:“一点星火破长夜,万家灯火读圣贤。”
下面一行小字注:今岁元宵,林氏烟火照亮寒门读书路。
他指节发白,纸条被揉成一团,掷入火盆,瞬间烧尽。
“好一个‘照亮’。”他冷笑,“他要照的,岂止是路?”
幕僚立于下首,低声:“查过了,那烟火配方出自《武经总要》残卷,他不过改了比例,无伤大雅。”
“无伤大雅?”赵崇猛然起身,“他教百姓自制火药,今日是烟花,明日便是炸营!你们忘了庆历年间边军私炼霹雳炮,炸塌三座营房的事?”
幕僚噤声。
赵崇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夜空又一朵绽开的黄光,眼神渐冷,“此人不除,必为国患。”
他转身,抽出抽屉密笺,提笔疾书。墨迹未干,已写就一篇《参林昭鼓吹异端疏》,列三大罪:一曰私传禁方,二曰蛊惑民心,三曰僭越礼制,以庶民之身创造祭祀之器。
“明日递呈礼部。”他将纸折好,盖上私印,“另派两人,暗中盯住文渊阁,凡进出者,记名报我。尤其是——那个叫小桃的丫头,查她来历。”
他又顿了顿,“还有,去趟工部库房,问问去年申领硝石的账目,有没有异常支取记录。”
幕僚领命退出。
书房重归寂静。
赵崇坐下,指尖轻敲桌面。他知道,单靠一封奏疏扳不倒林昭,除非能证明其勾结外邦、私造军器。但他不怕等。只要朝廷介入调查,哪怕最终无罪,名声也臭了。
他不怕慢,怕的是没人动手。
而此刻,文渊阁内灯仍亮着。
林昭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新稿,标题是《简易肥皂制法》,旁边放着半块试做的棕榈油皂,表面粗糙,但能起泡。他知道,下一批民生技艺该推了。
小桃在隔壁屋磨墨,嘴里轻哼着刚听来的童谣。
门外街上,两个穿短褐的汉子路过,脚步一顿,仰头看匾。
“就是这儿?卖烟火的?”
“对,还有书租,十文一月,能看三本。”
“走,进去瞧瞧。”
门推开,风铃轻响。
林昭抬头,见二人进来,一人手里还攥着半截烧过的竹筒。
“听说……你们这儿,连怎么做烟火都教?”那人把竹筒放在桌上。
林昭站起身,点头,“教,不但教,还管会。”
他从架上取下一册《烟火图解》,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幅分解图,“你看,第一步,筛硝;第二步,炒炭;第三步,和药。只要按着来,家里灶台边都能做。”
另一人皱眉,“官府不让私藏火药。”
“这不是火药。”林昭语气平,“这是节令贺礼,礼部每年元宵都放。我这叫复原古艺,不是创什么新。”
两人对视一眼,放松下来。
“那……我们也订一份?”
“欢迎。”林昭朝小桃示意,“拿登记簿来。”
小桃应声取本,翻开一页,递上炭笔。
林昭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笨拙地写下名字。笔画歪斜,但一笔一划都很重。
他知道,有些人一辈子没签过自己的名。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春初的凉意。檐角铜铃晃了一下,发出清脆一响。
远处夜空,最后一朵烟花熄灭,余烬飘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