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与周掌柜谈好合作后,想到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帮忙打理书的售卖事宜,便找到了陈伯。他把陈伯拉到一旁,从怀中掏出手机,虽然屏幕不亮,但他指着手机外观说:“陈伯,我这有个神奇的‘宝贝’,叫电子书,里面有数不清的书。就像这《三字经》《百家姓》,还有我准备的《千字文注音版》,都是从这里面找出来的。以后咱们卖书,就按每本定价十文钱,月订阅三本书轮着看十文,摹本三十文一页来。您帮我盯着点售卖的情况,有啥问题随时跟我说。”
陈伯听得满脸惊奇,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林公子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办好。”
那灯影晃了一夜,似要将林昭心中的思绪都晃出来。待到东方既白,油灯的光在纸上跳了一下。
林昭深吸一口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将手机放在一旁,拿起笔,蘸了蘸墨,在纸上落下第一笔,开始默写《千字文》注音版。
林昭笔尖未停,最后一行字落定,《千字文》注音版抄完。他吹了吹墨迹,将纸页对折,塞进粗布包袱里。窗外天色微亮,寒气从墙缝钻进来,手指有些僵。
他起身推开草棚门,冷风扑面。
萧惊鹊已经在门口绑腿带,见他出来,抬眼,“写好了?”
“嗯。”
“走吧。”她拎起包袱,“铺子开门了。”
城西旧巷一间青砖小屋,门楣挂着“文渊阁”木匾,字是新刻的,刀痕清晰。
门没上锁,林昭推门进去。屋里扫得干净,靠墙摆了三张长桌,桌上放着几摞麻纸册子,最上面一本写着《三字经》。
陈伯坐在角落矮凳上,正用炭笔在纸上记东西。
“林公子来了。”他抬头,“昨夜我数了,三十七人订了本月阅本,四十六页摹本也卖出去了。”
林昭点头,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这是新的,叫《千字文注音版》,今天就能发。”
萧惊鹊走到门口张望一眼,“人快来了。”
陈伯接过稿子翻看,“这字旁边标的小符号是……?”
“读音。”林昭说,“孩子念不准字,是因为没人教怎么开口。标出来,自己也能读。”
陈伯皱眉琢磨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妙啊!我家小子前日背‘天地玄黄’,总把‘玄’念成‘悬’,照这个符号念,正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个少年陆续进来,衣衫洗得发白,有的袖口还打着补丁。他们站在门口不敢靠前,直到陈伯喊:“订了阅本的,来登记名字!”
萧惊鹊拿出一张纸,开始念名字。每念一个,少年应一声,上前按手印。
轮到一个瘦脸少年,他犹豫着问:“真能看三本书?都让碰?”
“不仅能让碰,还能借回去。”林昭说,“但得守规矩——十日内归还,逾期加收五文。要誊录档,三十文一页,自己抄回去。”
少年们互相看看,有人掏出铜板,手有点抖。
“我订。”
“我也订。”
铜钱落在桌上,叮当响。
陈伯把《三字经》递过去,“先拿这本,明日再来换下一本。”
人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林昭坐在桌边翻账本,萧惊鹊擦柜台,动作利落。
“他们会回来。”她说。
“会。”林昭说,“只要书有用。”
中午过后,又有七八人上门,都是附近街坊,听说便宜又能借书,特意来看看。
陈伯站在门口大声讲:“每月十文,三本书轮着看!想抄?三十文给摹本,字迹清楚,错一字赔十文!”
人群里忽然有人冷笑:“什么妖法,字还能保不错?”
众人回头,是个穿青绸袍的年轻人,身后跟着个仆从。他拿扇子指着《百家姓》封面,“这书我看过,‘赵钱孙李’,谁家谱子这么排?荒唐!孔圣人可有这话?”
陈伯脸色变了,“你……”
林昭起身走过来,“你说它不对,那你说,该怎么排?”
青年扬头,“自然以国姓为先!赵姓岂能屈居第二?此书心怀不轨!”
林昭笑了,“照你意思,以后写字都得先写皇帝姓?那农夫种地,是不是也得先拜皇陵才准下锄?”
周围有人笑出声。
青年脸色铁青,甩袖就走。
仆从临出门低声嘀咕:“听说那林昭夜里写书,铁盒子自己发光,不用灯……邪门得很。”
林昭听见了。
他没动,转身回屋,从抽屉取出一张白纸,开始记话。
一条条写下来:
“质疑《三字经》非圣人言。”
“称《百家姓》排序不当。”
“传铁盒发光,涉左道。”
萧惊鹊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他们在怕。”
“不是怕书。”林昭笔顿了一下,“是怕人读书。”
傍晚关门,陈伯清点铜钱,数完叹口气,“比昨天少二十文,有两个退订了,说是……家里不让。”
林昭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
“明天起,加一项。”他说,“凡退订者,问清原因,记下来。”
萧惊鹊靠着门框,“你要对账?”
“我要知道他们从哪儿听来的闲话。”林昭看着门外,“话不会自己长腿跑进耳朵里,有人在背后推。”
第二天上午,三个穿儒衫的人走进来,腰间挂玉佩,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他们不提订阅,只翻书看,嘴里念叨:“‘性本善’?孟子之言,岂可简化如市井童谣?”又有人摇头,“《千字文》添注音,形同戏文唱本,辱没文章。”
说完便走。
下午,两个妇人抱着孩子来,原已订了阅本,这时却要把书退回,“听人说,这书读了将来考不上功名,触怒文曲星。”
林昭让她们坐下,倒了水,“你们信文曲星管孩子认不认得‘周吴郑王’?”
妇人低头不语。
他继续说:“你们的孩子,连私塾门槛都进不去。我不办私塾,不收束脩,只收十文钱,让他们能翻三本书。你们觉得,这比跪着求人强,还是弱?”
一个妇人红了眼眶,没退书,抱着孩子走了。
第三天夜里,林昭在灯下整理记录,把所有谣言按时间、说话人、传播路径一一列出。最后他停下笔,盯着其中一条:
“城南赵府幕僚曾在茶楼提及‘林昭售不经之书,惑乱民心’。”
萧惊鹊进门时,看见他还在桌前坐着。
“还没睡?”
“睡不着。”林昭把纸条摊开,“赵崇动手了。”
“谁?”
“幕后的人。”他指了指名单,“士族不让寒门读书,我就偏要让他们读。现在书坊开了,规矩立了,人也来了。他们拦不住,就只能泼脏水。”
萧惊鹊拿起纸条看了一遍,轻轻撕成两半,扔进灯焰里。
火苗跳了一下。
“下次别记纸上。”她说,“当心被人截走。”
林昭看着火光熄灭。
门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他吹灭灯,屋里黑下来。
第二天清晨,陈伯慌慌张张跑进来,“林公子!外面贴了告示,说咱们的书是‘邪说伪典’,看了要遭报应!还有人说是朝廷要查封……”
林昭披衣起身,抓起外衫就往外走。
街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墙上贴着一张黄纸,墨字潦草:
“文渊阁所售诸书,皆非正统,妄改经义,蛊惑童蒙。凡购阅者,恐损阴德,慎之!”
落款空白。
林昭看完,伸手就把告示撕了下来。
他当众展开,对着围观人群说:
“你们告诉我,谁家孩子念书,是为积阴德?还是为了识字明理,将来有条活路?”
人群静了静。
一个老汉走出来,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这字……是学政衙门赵大人家的先生写的。”
林昭看着他,“您认得?”
老汉点头,“前年我家孙子考童生,文书就是他批的。这撇捺勾法,错不了。”
周围议论声响起。
林昭把纸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沉稳。
萧惊鹊跟上来,“怎么办?”
“等。”他说,“他们不敢明着来,就只能耍这些手段。越怕,越说明我们踩到痛处了。”
他停在文渊阁门口,抬头看那块木匾。
风吹得檐角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门框。
里面桌上,还摆着刚印好的五十本《千字文注音版》。
